Little Fall of Rain

Just another hideout for my insecure little broken soul.

关于逃离,以及Bukowski

       那是在遥远的2001年。我揪着两层棉袄哆哆嗦嗦地站在青城山一间破庙门廊上跟那个神神叨叨的美国哥们争论到底Nirvana跟Pearl Jam哪个更牛逼。


      我还记得那美国哥们叫Jay Hoffman,是个莫名奇妙向往神秘的东方,向往到抛弃了LA的阳光海滩,一月份跑到四川青城山上学武术的神经病。大冬天山上冷得能冻死狗,我裹着棉袄盖两床被子开着电热毯睡一晚上连脚都捂不热,那哥们居然还tmd有精神头得空就跟我争些有的没的。那破庙边上有个武校,Jay天天跟着一群15,6岁的四川山里伢一块打拳,搞得我这个当翻译的不得不天天跟一群青春期正在长身体一顿饭恨不得吞一头牛的男生一张桌子吃饭。低头刚扒拉两口抬头就没菜了的那种打仗似的吃饭。害我山上住了一个月起码胖了三斤不止。


      等等,扯远了。我想说什么来着?


      对了,我们在争Nirvana跟Pearl Jam到底哪个更牛逼。总之,不知道怎么着,那场争论最终变成了Jay跟传教似的跟我狂热推荐Bukowski。那神经病本来就一双牛眼一脸胡子长得跟里贝里他双胞胎弟弟没啥两样,传起教来俩眼瞪得愈发要炸出眼眶。我都不知道我是被他的热情打动了还是干脆被他吓得答应了去找Bukowski来读,反正最后哥们挺满意地放下了这个话题开始跟我讨论兰波。


      后来我再没见过这哥们,也不知道他武术到底学成什么样了,是不是还对四川有着严重的误解,认为这是个跟他湿冷的密歇根老家不一样的阳光明媚的好地方,谁tmd能想到那一个月青城山上tmd天天大太阳。


      再后来,窝在M镇的boarding school里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把Shakespeare都啃完一遍之后,我终于无聊到长毛想起了Bukowski。那时候English literature课上正在读一本叫Olympia的书,讲得好像是二战移民家庭几代人的故事,并不比Leni Riefenstahl的那部1936年柏林奥运会的纪录片更能让我提起兴趣来。但我tmd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抽抽了,对着这么一本读到最后已经噁心到这辈子不想再看见它第二眼的书写了一篇洋洋洒洒远远超出规定页数要求的paper来,中心思想大概就是人是如何无法逃离自己的过往。直接让English literature的老师下课了把我单独叫过去问我,"Do you ever consider becoming a writer?" 我tmd才不想做个writer,writing是件严重跟自己作对的极其痛苦的事情,我没神经到乐意把自己折腾成那样。于是我回了No就打算走人,结果就这么被瞅见了我抱着一本5个section的超级厚的mead笔记本,一堆handout,和一本Betting on the muse: Poems and stories。


      于是老师问出了那个无可逃避的问题,"Do you like Bukowski?"


      说实话那本书我前一天才跑到T城的书店买回来,最多匆匆翻过一遍,不想在老师面前丢人只能马马虎虎点个头算回答了。没成想这位我已经不记得到底叫什么名字的老师居然跟那神经病美国哥们Jay一样,双眼燃起了战斗的火焰开始拉着我狂热传教Bukowski。我简直是屁股上着了火一样地丢下一句"I have class in 10 minutes." 就落荒而逃一路奔回宿舍,直喘了大概有20分钟才定下神来。


      之后我跑到T城的朋友家里住了3天,再之后我偷偷回了趟学校把宿舍清空从此再没回去过。我逃走了。


      然后我成了一个流浪者,两个行李箱一个背包,游荡在东岸大大小小的城市里。


      在T城呆了10个月,窝在朋友家的地下室里读遍所有能在二手书店买到的我想读的书。经历了历史性的北美大停电,闷热无比的夏日夜晚坐在地下室门前的台阶上抽着烟看着整个城市从以往的灯火通明变得一片漆黑,听着邻居的两个男人喝着啤酒争论到底是不是C市的电厂真的爆炸了。实在饿得心慌走到街上找东西吃,只见热狗摊排出了鹦鹉螺型的队伍,便利店老板临街大甩卖冰激淋。


      然后夏天过去,秋天过去,冬天的时候我抽疯般地决定北上看看。于是就这么跑到了O市,晚上9点半在朋友家客厅的充气床垫上对着电脑找租房信息,半夜12点就连人带行李搬进了离O市大学不远的一间小破公寓里。就这么在那儿住了半年,跑到O市大学上了一个学期哲学课,从来没真的跨过横穿城市的那条河走到对岸的法语区去看看。所以我不满足,所以我就跳上灰狗继续北上。


      M城是真正的法语区。刚进城人生地不熟迷路之后我试图找交警问路,结果漂亮的警察妹子居然匪夷所思地不会讲英文。依旧是找了间破破的小公寓,在地铁站附近,每天不停地抱怨让法国人搞市政建设就会搞出在里面迷路20分钟还找不到站台的地铁站,以及在市中心不停绕圈子永远也开不出去仿佛行驶在莫比乌斯环上的路。但我依旧享受仿佛欧洲小城一样的老城区,还有连Burger King里也有吸烟区的法国人作派。


      我就这么在东岸背着背包拖着两个大箱子一路流浪,一晃就是三年。我从来没想明白到底为什么会做出这个决定,直到现在我也还是想不明白。我大概只想逃离Bukowski,逃得远远的再也别让他找着我。


      流浪的终点还是T城,最终我还是找到了又一个破破的小公寓住了下来,然后开始申请大学。申请去读film major不过就是又一个一拍脑袋就做的决定,但真的手握三家T城最好的大学的Faculty of Fine Arts的offer的时候我确实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天下无敌。


      然而大学生活一团影子似的就这么过去了,我也许记得在那儿的每分每秒,也许什么都不记得,我也许怀念那段安稳正常积极健康的生活,也许并不怀念。我也许唯一记得的是那段时间我几乎每天都觉得自己的脚在发痒。我居然能就这么安安分分地呆在同一个地方这么久?我怎么能允许自己就这么安安分分地呆在同一个地方这么久?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大概每天都想逃离。逃离什么?我也还是不知道。也许我还在试图逃离Bukowski。


      后来,我还是逃走了。这次,逃过了一整个太平洋。


      再后来,我没能再逃。我逃不动了。


      现在,我坐在这里,第一次打开了Ham on Rye,第一次开始真正地去读Bukowski。这个怪老头儿应该感到骄傲,我逃了14年,终于还是被他逮住了。


      这是一个试图逃离却始终还是逃不掉的虎头蛇尾的故事。也许我十几年前就已经看清楚这个事实:人终究无法逃离自己的过往。


      THE END


      后记:早上6点钟被过敏性鼻炎折腾得死也睡不着的结果,就是搬着电脑窝在床上写出了这么一篇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的玩意儿。当它是个短篇小说好了。太久没写东西了,何况是写这么严肃的东西……等等,这篇玩意儿算严肃么?算了,就这么着吧,我懒得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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