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ttle Fall of Rain

Just another hideout for my insecure little broken soul.

[Kimutakki]運命(さだめ)·终章

终章(我才是真.终章!)


    山下智久窝在自家沙发上啃饼干的时候发誓以后再也不会那么没大脑地和上司一起吃饭。从机场回来的路上和那个冷硬死板的室长一起吃了一顿午餐,于是山下觉得自己的胃到现在都还在抽疼。不知道前辈这么多年都是怎么习惯的。想起泷泽,山下的思绪又开始漫天飞舞,不知道今天日航客机上会放什么电影。圣诞节的话,Love Actually或者It’s a wonderful life吧,都是看了就会让人从心底暖起来的片子。啊,其实Home Alone系列也不错啊,轻松又欢乐。好像很久没去看过电影了,山下放下手里的饼干桶,抓起手机,一条一条地查看最近电影院都在放什么片子。没查一会儿,山下就歪倒在沙发上把手机扔到了一边。不管怎么说,即使是有想看的片子,圣诞节一个人去电影院也实在太悲情了一点。

    于是2009年12月25日下午5点23分,山下智久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开始无比想念此时应在飞机上朝着巴黎飞去的泷泽秀明。

    伤感了还不到5分钟,山下从沙发上爬起来准备出门。不想一个人去电影院的话,就去租DVD回来看吧。于是13分48秒后,山下智久已经站在附近DVD租赁店的架子前扶着下巴认真思考到底是看<Bonnie & Clyde>还是<District 9>。苦恼了32秒之后,山下绕到另一个架子前拿了奥黛丽赫本的<Sabrina>和<Paris, je t'aime>。前辈去了法国,那就看些跟法国有关的片子好了。

    拎着DVD走出店门,山下一路晃荡着往家走。天已经擦黑,路灯亮起来,街边的小店里放起John Lennon那首著名的圣诞歌,山下一边踢着脚下的小石子一边跟着哼起来。

    “……A very merry Christmas, and a happy new year. Let’s hope it’s a good one, without any fear……”

    哼着歌拐进街角的便利店,山下拿了大瓶的绿茶,在经过零食架子的时候稍稍停顿了一下。晚上要在家看片子,要不要买点薯片什么的?便利店柜台里的电视上正播着Calbee的广告,山下瞄了一眼,看看架子上品种多到不可想象的薯片们,叹气。两分钟后,山下拿了两袋Calbee走到柜台前,一边感慨自己就是广告的牺牲品一边掏出钱包付款。等着店员找回零钱的时候,电视上TOSHIBA的广告就突然变成了一个神情严肃的女播音员。


    直到很久以后,山下回想起那天,发现他已经不能清楚地记得那个女播音员的样子。不记得她是长发还是短发,那天穿的是灰色还是蓝色的套装。他唯一能记得的只是那个声音,吐字清晰,发音标准,语速稍慢,略带沉痛的声音。那是2009年12月25日,圣诞节,傍晚6点差5分。东京是难得的好天气,温暖的让人不觉得是冬天。可是从那天开始,山下智久觉得自己的人生仿佛落入南极冰窟,再也没能回暖。


    “现在插播一条紧急新闻。本日上午11时05分由成田国际机场出发前往巴黎的日本航空405次航班,于东京时间下午5时20分在西伯利亚上空失事坠毁,机上成员全部遇难。目前俄罗斯政府已联络当地警方进行机体残骸和黑匣子的搜寻工作,事故原因有待进一步调查。”


    “客人,这位客人?您没事吧?”

    在便利店的柜台前愣了5分钟,直到店员有些担忧的呼唤传到耳边,山下才回过神来,扔下手里的东西拔脚冲出店门。

    拦下计程车之后,山下几乎是对司机喊出“去成田,开快点!”这几个字,然后从外套兜里掏出手机。按键的时候山下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抖的快要拿不住东西。

    “有事么?”堂本光一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没有起伏。

    山下控制着自己,尽量平静地出声,“室长,JL405次航班失事,我现在正赶去成田,你最好也……”还没说完,便听见手机中传来“嘟嘟”的忙音。

    等山下冲进第二候机楼3楼大厅时,JAL的十几个柜台已经被围的水泄不通。发狠挤进人群抢出一份遇难者名单,山下急急地翻看,あ,か,さ,た。た行……か,き……一页一页扫过去,终于还是看到了密密麻麻的名字里,那四个简简单单的黑字。

    泷泽秀明。

    很漂亮的名字。山下想起在警校第一次见到这个前辈时,就悄悄感叹真是人如其名。只是他从没想过,他看着这个名字出现在各种报告里,文件里,信封上,报纸上,出现在无数的地方,然后有一天,他会在这样一份名单里看到这个名字。

    恍惚着,山下被身边冲过去的人撞倒在一旁。狼狈地趴在机场大厅冰冷的地板上,山下却突然不想起身,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连手指头都懒的动。眨了眨眼睛,山下发现自己并没有泪水,也许是悲伤太过巨大,自己的某部分身体机能已经彻底坏掉了吧。山下苦笑了一下,勾起来的嘴角却在瞥见散开的名单时瞬间僵在脸上。

    跳起来抓起名单中的一张纸,山下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名字。“冷静。山下智久,给我冷静下来。”山下颤抖着做了个深呼吸,摸摸外套内袋的警官证,大步走向不远处的JAL柜台。


    走进机场大厅看到山下的那一瞬间,光一就什么都知道了。他不需要问,不需要确认,不需要看什么名单,只是在看到山下的第一眼时就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知道,他的小秀已经没有了。

    电影电视里表现人物悲痛震惊时总会黑屏,而只有亲身经历了才知道,那一刻不是黑屏,是一片空白。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没有,手不会抖,心不会痛,更不会腿一软跪在地上什么的。只是什么感觉都没有,看不到,听不到,自己仿佛只是虚无,这个躯体,这个思想,似乎从来都不曾存在过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光一才迈开步子走到山下跟前。这个小秀最疼爱的后辈带着一脸迷失呆呆地坐在那里,直到自己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才猛然惊醒似的抬头。然后光一眼见山下的眼神从迷惘瞬间转为愤怒,接着便听到这个说话一向带着软软鼻音的下属从未有过的冰冷声音。

    “堂本光一,你最好有个合理的解释!”

    正诧异着山下居然会对自己直呼其名,便看到他杵到自己眼前的那张名单。光一几乎是瞬间摒住了呼吸,抢过那张纸,死死盯住。

    か行。き打头的名单上,“木村拓哉”四个字被黑色的签字笔小心地圈出来。

    “为什么……”光一喃喃自语。

    “我也想问为什么,所以我让JAL工作人员查了这位乘客登机时使用的护照号,还特意传真回局里让他们帮我调资料。你猜我收到了什么?”山下冷笑一声,开始念手中的传真件,“木村拓哉警视,千叶县出身,生于1972年11月13日。ICPO东京局所属,警察厅刑事局国际恐怖组织对策部特别搜查官。”

    克制住把手里的资料甩到光一脸上的冲动,山下咬牙切齿,“别TMD跟我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光一接过那张传真,垂眼看着资料照片里穿着警官制服的男人的脸。曾在脑海里描绘了6年的脸,第一次见到就挥拳揍上去的脸,被自己贴上了“片濑凉”这个标签的脸,在某个死刑执行日后出现在泷泽伯父的办公室里的脸,看着震惊的自己无奈地微笑的脸,只要听到小秀的名字就会不可抑制地产生神情变化的脸,自己以为再也不会出现在小秀面前的脸。

    闭上眼,光一死死地捏紧拳头,感觉到指甲慢慢地嵌入掌心。睁开眼,光一没有看山下,只是平静地开口,“去吸烟室吧,我讲个故事给你听。”


    坐在吸烟室里,看着面前已经戒烟很久的上司拆开刚买的Seven Stars,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山下突然觉得这个人似乎想要讲述这些事情已经想了很久很久。

    慢慢喷出烟雾,光一的声音比起平时低沉了很多,“就像资料上说的,他的真名确实叫作木村拓哉,‘片濑凉’只是他的假身份。山下你还没正式入职的时候就跑东南亚这条线了,应该也多少听说过那个传言吧?”

    山下愣了一下,“那个都市传说一样的长线卧底?不会吧……”

    光一点了点头,“我也是直到半个月前那次死刑之后才知道,他就是ICPO藏在东南亚近20年的杀手锏。1970年朗诺将军发动军事政变夺权之后,ICPO就一直想在东南亚发展一条长期的情报线。73年,他的父亲木村秀夫前辈以驻东南亚特派记者的身份潜入柬埔寨,埋伏在当时刚刚成立的CFF内部。后来柬埔寨的局势开始越来越不妙,ICPO已经计划要让木村前辈撤出来,但是已经来不及了。75年朗诺政府被推翻,波尔布特成为柬埔寨实际领导人,之后柬埔寨就彻底变成了一片真空地带。木村前辈一个人撑了近4年,直到79年红色高棉垮台,才终于跟ICPO连上线。但是撤退行动中,接应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失误,为了不暴露整个计划,木村前辈没能撤出来,被CFF以叛逃的罪名私刑处决。木村前辈被杀4天之后,ICPO行动小组才在他家附近的树林里发现了他的儿子。他当时被木村前辈藏在墙板后面的暗室里,透过墙缝亲眼看着CFF折磨他的父亲,最后杀了他,而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CFF烧了那间屋子,他逃了出来,在树林里躲了4天,直到ICPO的人救他出来。那年,木村拓哉还不到7岁。”

    故事只不过听了个开头,山下便开始发抖,他无法想象一个还不到7岁的小男孩如何能够承受这些。光一没有停顿很久,他只是按熄了手里的烟头,又点一根烟,接着讲下去。

    “ICPO救出木村之后就送他回日本接受保护,也许是家族遗传吧,说是子承父业也好,为父报仇也好,他警校毕业身为ICPO预备役的时候就申请去柬埔寨做卧底。当时没人同意,但ICPO在东南亚的线已经断了太久,而他的成绩又实在太优秀,上头考虑再三还是批准了。本来打算让他做个三五年就撤回来,谁知一做就是将近20年。91年木村回到柬埔寨,混进CFF,只花了一年多的时间就获得高层的赏识。当时al-Qaeda在东南亚的恐怖网络已然成形,ICPO正愁没有突破口,木村就被CFF‘外借’到JI协助策划一起大型恐怖活动,也就是93年的世贸中心停车场爆炸案。从那时起,他的任务就从柬埔寨扩展到整个东南亚,他也从CFF的‘片濑凉’变成了Ramzi Yousef背后的‘Captain’。之后的故事你都知道了,Yousef的口供讲的很清楚。”

    山下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要慢慢消化自己刚得知的一切,许久,终于出声,“我只是不明白,他当年为什么要那样骗前辈。”

    “山下,我问你,如果你是一个恐怖分子,所有你策划的恐怖活动均不同程度以失败告终,你觉得你会有什么结果?尤其是之后,有人身体力行地证明了你的计划是可以被成功实施的时候。”光一很平静地看着山下。

    山下几乎没做什么思考便脱口而出,“我会死的很惨。”

    光一呼出一片烟雾,继续发问,“如果你不想死的很惨,你会怎么做?”

    “我会周密策划更多恐怖活动,并且保证它们成功,以弥补之前……”话还没说完,山下便瞪大了眼睛看着光一。

    轻轻点了点头,光一叹气,“明白了?他不是恐怖分子,他不能让那些惨剧成真。所以JI在东南亚的恐怖活动均未能展开,所以那个本该震惊世界的波金卡计划也必须以失败告终。但这样下去,就不能真正打进恐怖分子内部,不能获得认同,他的存在也就失去了意义。只有把自己也变成魔鬼,才能制服真正的魔鬼。”顿了一下,光一又问山下,“你知道这种卧底任务的成功率有多少么?”

    山下咬了咬嘴唇,“不到10%……”

    “没错,也就是说,有超过90%的人不是受不了这种煎熬而发疯、自杀,就是彻底丧失了自我而沦落为真正的魔鬼。911之后,ICPO有近一年半和木村完全失去联系。开始是了解al-Qaeda证明波金卡计划可行后,他此时在组织内部可能面临的猜疑,所以决定不要打草惊蛇,而半年后还是音信全无的时候,ICPO曾经真的认为任务已经失败。在02年第一次巴厘岛爆炸案发生之后,ICPO更是确信已经失去了这个卧底。直到03年,木村才再次联系ICPO。”掐了烟,光一认真地看着山下,“你能想象这一年半的时间他是怎么过来的么?我自从得知这些事情之后就一直在想,看着惨案发生,深知这源头就是自己,却什么都不能做的时候,我会如何。而在这之后还要去策划更多的惨案,要为了一个更崇高的目的而不得不亲手毁掉那些无辜的生命,我能不能做的到。每天睡梦里都能看到地狱,睁开眼就要提醒自己,你的手上有着那么多条人命,你不能垮,即使已经快要分不清究竟什么才是真实,究竟自己存在于哪里。换作是我,我可以背负的了么?”

    山下看着光一,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这个问题,没有经历过的人永远也无法给出答案。

    沉默持续了很久,有那么一刻,山下觉得光一似乎不愿再继续讲下去。终于,光一揉了揉眉心,声音更加低沉,“其实他差一点就要垮了,只差一点,‘木村拓哉’就真的要被‘Captain’吞噬取代,如果他没有遇见小秀的话。我不知道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事实是小秀把当时濒临崩溃边缘的木村拉了回来。你也知道的,当年木村的行动被小秀意外破坏,他启动B计划并且决定把小秀当作替罪羊。但ICPO总部及时收到消息,于是行动失败,小秀也被救出。这些是写在报告里归了档的。而没写在报告里的,是木村发现CFF知道小秀的存在后,不会允许他活着离开柬埔寨。所以他兜了那么大的一个圈子,设了那样一个局,把小秀骗进去,通过柬埔寨警方公然摆在了台面上。唯有这样,才能保住小秀平安回到日本。”光一疲惫地闭上眼,想起那日坐在泷泽伯父的办公室里,几乎落泪的木村的脸。“他说,他只有这样做,才不会再次眼睁睁地看着所爱的人死在面前。直到后来,得知了ICPO的Le Samourai的存在,他才发现自己有多自以为是。他保住了小秀的命,但亲手毁了小秀的心。然后他花了6年的时间,拼死在东南亚扩张势力,架空CFF,把JI变成自己的傀儡,把自己当作连结整个东南亚地区恐怖组织的关键点,一步一步小心计划,等着时机成熟,等着小秀去找他,等着那个可以终结一切的时刻。最后JI被ICPO,CIA和印尼警方联合作战连窝端掉,菲律宾警方彻底清扫了ASG和MILF,在马来西亚的KMM也被一举剿灭,CFF也随同‘Captain’的被捕而垮台。al-Qaeda在东南亚苦心经营20多年的恐怖组织网络全军覆没。而他近20年的卧底生涯也终于宣告终结。”

    故事讲完了,山下却起身揪住光一的衣领,“为什么没有告诉前辈?为什么你们什么都没有告诉他?”

    光一睁开眼看着面前红了眼的山下,“因为他说不想再搅乱小秀的人生,亲手抓到他,知道他被执行死刑,小秀就能够解脱了。他只想要小秀从此能平静,正常的生活,即使这意味着从此他再也不能出现在小秀面前。而我……”顿了一下,光一做了个深呼吸,“我只希望他能离小秀越远越好,如果没有遇到他,小秀也不会是后来那个样子。”

    “所以你才那么积极地订机票要把前辈送走是么?你怕木村会反悔?还是怕他们会无意间碰到面?你到底知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山下觉得自己想杀人,“你以为前辈为什么会去法国?他要去波尔多,去波尔多的葡萄园!他的木村さん说过的,下次要带他一起去的葡萄园!想要呆在那儿一辈子的葡萄园!”

    松开了手,山下终于哭了出来,“为什么你们全都这么自以为是,一而再再而三……前辈他想要的只是他的木村さん而已……”

    光一看着眼前哭崩了的山下,伸手又摸出一根烟。那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人,从小捧在手心里照顾着爱护着的人,从小就喜欢着的人,就这样没有了。6年前,他买好了机票,送他上飞机,然后他的小秀死在了柬埔寨,只回来了一个没有心的泷泽秀明。6年后,还是他买好了机票,送他上飞机,从此连泷泽秀明这个人也不再存在。他想他有什么资格去怨恨别人,其实最应该从泷泽秀明的生命中消失的人就是他自己。堂本光一,是你自己毁掉了你的阳光。

    耳边传来熟悉的儿歌,山下怔怔地抬头,看见光一呆呆地望着窗外的夜空,一遍又一遍,轻轻地唱着,直到唱得满脸都是泪。


You are my sunshine, my only sunshine. You make me happy, when skies are grey. You never know, dear. How much I love you. Please don’t take my sunshine away…


2010年1月4日,巴黎仍旧处在新年的欢乐气氛中。

    山下坐在河岸边的露天咖啡馆里,面前的木桌上摊着一本《A Moveable Feast》。正读到讲述Shakespeare and Company书店的那一章,身旁传来一个轻柔的女声。

    “Monsieur Yamashita?”

    山下抬头,他曾在照片中见过的,婚礼中那个穿着传统民族服装的柬埔寨新娘子正微笑地看着他。山下起身握了握姑娘的手,示意她坐下,还没开口问她想喝点什么,只见姑娘暼了一眼桌上的书,带着些促狭的神色笑着看向自己。山下挠挠头,稍稍有些不自在,“作为一个没怎么好好‘享受’过巴黎的土老冒,我只是想体验一下文艺青年们的心情。”

    姑娘闻言笑的露出一口白牙,“可是山下先生,如今的文艺青年们只会鄙视在露天咖啡馆读海明威这种老土行为。”

    山下嘿嘿地笑起来,叫来服务生点了一杯拿铁,然后从一旁的背包里掏出一本相簿递给姑娘,“真不好意思,前辈突然接到拍摄工作,所以我就替他送来了。”

    姑娘道谢,接过相簿开心地翻看着,“我才要说不好意思呢,其实婚礼的照片Takuya几年前就发给我了。因为实在是太久没见到Takki了,所以他说要来法国的时候我就没告诉他这些。正好Takuya也要我保密,他说Takki迷糊的很,回到日本肯定就不记得了。果然被他说中!”

    “Takuya?”山下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用再自然不过的语气试探着。

    姑娘从相簿中抬起头,恍然大悟似的开口,“哦,你可能不认识Takuya吧。”说完,从自己的包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打开后把里面的东西递给山下。

    是张照片。金色头发的漂亮大男孩和眼睛很大的短发男人。男孩看着男人眉眼弯弯,笑的很开心,男人伸手揉着男孩的头发,满眼都是温柔。

    “就是他,Takuya。”姑娘指着照片上年纪大一些的英俊男人,“6年前,他们两个在上丁拍照,在山里迷路了,好不容易转出来之后就在我家的吊脚楼里住了几天。那时候是柬历新年,正好又赶上我的婚礼,大家一起玩的很高兴呢。对了,我到现在还记得,婚礼那天晚上,Takuya弹着吉他,Takki唱了La Vie en Rose送给我当结婚礼物。我到现在都觉得很感动。”

    看着盯住照片出神的山下,姑娘忍不住有些得意,“拍的不错吧?这是我老公拿朋友的相机抓怕的哦,他们两个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有被拍下来。本来我想说亲手交给Takki的,现在只好请山下先生帮忙带回去了。”

    山下收好照片,有些好奇地看着对面捧着拿铁的姑娘,“您和木村先生……呃,就是‘Takuya’,您和他很熟吗?”

    “没有,”姑娘摇摇头,“这几年也只是零星通过几次email而已。因为是婚礼上的贵宾嘛,所以我总觉得像是自己的朋友一样。对了,去年夏天我和老公去波尔多渡假的时候有碰见他一次,他还说等忙过了这阵子就和Takki一起来看我们呢。”

    山下放在木桌下的左手死死地掐住自己的大腿,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微笑,“确实有听他们说过,木村先生已经计划好了,前辈也安排好了时间。没想到临走却突然来了份紧急的工作,实在是抱歉。”

    “哪有什么抱歉不抱歉的啊,以后多的是机会嘛。”姑娘笑的很开朗,“不过,他们两个又一起拍照去了啊,真好。对了,这次又跑到哪里去了啊?”

    “大堡礁。”山下早已准备好答案。

    “啊~”果然,姑娘发出一声赞叹,“大冬天的可以去那种阳光海滩,当摄影师真是幸福!”

    “可不是,”山下点头附和,“我也羡慕死了呢。”


    直到和柬埔寨姑娘在蒙巴纳斯火车站道别,坐上了往波尔多方向的TGV高速列车,山下才终于掉下已经忍了很久的眼泪。从见到这个开朗可爱的姑娘起,他的耳边就一直萦绕着自己很喜欢的一部电影里,那个法国女演员淡淡述说的台词。

    “I always thought that if none of your family or friends knew you were dead, then it’s like not really being dead. People can invent the best and the worst for you.”

    他想至少,他可以编造出一个美丽的谎言,至少,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一个人相信,那两个人现在很幸福。

    掏出那张照片,山下不由得弯起嘴角。他记忆里的泷泽秀明从来不曾笑的这么天真单纯;而那个男人,那个经历过那么多的木村拓哉,在山下仅有的一次会面中,也不曾露出如此温和满足的神情。

    擦掉滴在照片上的眼泪,山下望向车窗外的天空。

    “呐,前辈,木村先生,波尔多今天好像是个好天气呢。”


THE END……

or……


番外  誰も知らない(其实我才是真正意义的终章……)


    睁开眼之后,木村拓哉发现自己没有任何事情可做,或者应该说,没有任何事情需要去做。

    有生以来第一次,他不用再去思考今天又要面对什么人,今天又要策划什么事,今天又要炸了哪里,今天又要杀掉谁。他可以尽情地享受早晨醒来后懒散的时光,可以哭可以笑,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

    而有生以来第一次,他发现自己无所适从。

    这是他过去37年的生命里几乎完全不曾享受过的生活。平静,安稳,自由。不必煎熬,不必挣扎。他已经回家了,已经可以安心。

    但是木村并不觉得安心。

    他想到底哪里才是他的家,是这个太平洋中的岛国,还是那块亚热带阳光下的陆地?从床头摸出烟来点上,看着烟雾缓缓上升,在屋子里弥漫开来,木村突然明白,他已经没有家。从还在襁褓里就跟着父亲离开日本起,木村拓哉便再也没有家。这么多年,到过这么多的地方,哪里都不是家。日本不是,柬埔寨也不是。家,就是他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熄了烟,翻身下床,木村洗漱收拾停当,背着相机出了门。

    走在东京街头,木村觉得自己和空气中弥漫着的热闹的圣诞气氛格格不入。端起相机,透过小小的取景框,把整个世界在瞬间占为己有的感觉真的很好,有种真实地把什么东西握在手中的兴奋感。东京的阳光很好,木村漫无目的地按着快门,再次感觉到灵魂慢慢脱离躯壳,漂浮在半空,悲哀地凝视着脚下的自己。

    “你想要逃避什么呢?”灵魂幽幽的声音传来,“木村拓哉,你还不明白么?你已经逃不掉了。”

    是的。无力地垂下手,他想。我早就逃不掉了。

    从旅行社出来的时候,木村感到久违的轻松。这么久以来,他都是理智地计算着每一步该走的路,服从着他高速运转的大脑所下达的每一个指令,不敢有一刻放松。而现在,什么都不想,把一切都留给本能来指引,竟是如此畅快。

    看着手中机票的目的地,木村笑了,果然,他的本能知道他究竟想要去哪里。他的本能要带他去法国,去波尔多,去那个曾经呆了一个夏天的葡萄园。他的本能挖掘出了他埋在心底深处的那一个小小的微弱的不堪一击的愚蠢的梦想。也许有一天,只是也许……


    而平稳飞行了6个小时的客机突然开始剧烈晃动,氧气面罩从头顶悬挂下来,空乘小姐们大声地呼喊着请各位乘客保持镇静穿好救生衣的时候,木村知道他再也等不到那个也许了。坐在舷窗边的他看着巨大的银翼下正冒着火光燃着黑烟的引擎,第一个反应竟然是微笑。以正义为名躲过了法律的制裁,终究也还是逃不脱神的审判么。

    终于,机舱内的混乱归于沉寂,空乘小姐们脸上带着绝望的神色向众人派发纸笔,木村只是平静地看着走到身边的那个眼神里带着恐惧和不甘的女孩子,笑了笑。

    “电话还可以用么?”

    “您可以试一下,现在这个状况下我也无法保证一定能够接通,您如果有什么话要对家里人说,还是请写下来,稍后我们会收集起来……”

    “不用了,谢谢。我只想打个电话。”

    微笑着婉拒了空乘小姐递过来的纸和笔,木村轻轻拿起嵌在座椅扶手里的电话,慢慢地按下那串已经烂熟于心的数字。把电话放到耳边,他设想了无数种可能出现的情况,设想了无数遍想说的话,而当听筒那端传来声响时,他却瞬间忘记了自己究竟想要说些什么。

    “您所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或已经关机,请在‘哔’一声之后留下您的号码和口讯,谢谢。哔——”

    捏着电话,木村终于笑出声来。最后的最后,还是没能听到那个此刻最想听到的声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木村轻轻开口,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把电话重新放回扶手里,微笑着靠在椅背上,木村闭上了眼睛,感觉着飞机不受控制地急速下坠。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握着电话沉默无言的时候,飞机另一侧的舷窗边,名叫泷泽秀明的乘客正对着面前的白纸发呆。最后,那位乘客把手中的笔和一字未写的白纸交还给空乘小姐,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他们谁也不知道,在无尽的黑暗袭来前的那一刻,他们想要再见一面的那个人,就在自己身边。他们谁也不知道,在生命的尽头,对方那通无言的电话和那张无字的白纸究竟想要表达些什么。

    Nobody knows…


    “We loved each other and were ignorant.”


                          ——选自 威廉 巴特勒 叶芝:“After Long Silence”


THE END !!!



End Note:这是我真正意义上写过的唯一的一篇完结文,而这唯一的一篇,就是如此篇幅的超级长文,可见当年到底是有多闲,所谓打鸡血大概就是如此……

起初,是某天在回家的地铁上听歌,偶然随机到了Takki的那首《運命(さだめ)》,听着听着,这篇文的雏形就逐渐在我的脑洞里诞生了,可真正写起来才发觉其实文已和那首歌并无太大关联。写文的过程中也有过很多soundtrack,几乎每一首都可以对应文中的某一部分,在最后我会把它们一一列出来。

此文的诞生,还有一件非常关键的趣事。在初步做设定的时候,我对Interpol和日本警察厅做了很多research,然后便发现了这样一个事实:2003年10月-2006年9月,ICPO日本执行委员,同时出任警察厅国际恐怖活动对策室室长的,是一位叫作瀧澤裕昭的先生,这位泷泽先生还于2004年4月起出任警察厅国际搜查管理官。在发现了这个事实之后,Takki的身份设定以及他家那位老爷子简直就是跃然纸上了。非常感谢这位泷泽先生,您为我提供了一个天衣无缝简直meant to be的绝妙设定。

同人写作很有趣的一点,就是可以把艺人演绎过的角色也代入进去,像木村先生,我就用《I Come With the Rain》的Shi Tao作为他的一个alias;用《从天而降的亿万颗星星》中的片濑凉作为他关键的“真实”又“虚假”的身份,正好呼应剧集里“片濑凉”亦并非这个人物真实身份的桥段。若读者也熟悉艺人并观看过他的作品,那么在阅读过程中就会时时有会心一笑的瞬间,为了这些瞬间,我也是蛮拼的啊……

这篇文当初写得既快乐又痛苦,很多情节在写作的过程中完全脱离了掌控,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篇文是自我发展自我完成的,与我最初的设定已差了十万八千里。现在回头想想,我大概已经把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到了此文的创作中,自此之后再也没能完成过一篇……只能说,spy-verse和action真的不好写,即使以后我还会继续写这个cp,也决计不会再碰此类题材了……

那么,就这样吧,最后的最后,列出可在阅读过程中配合欣赏的soundtrack。

1,運命(さだめ):http://www.xiami.com/song/2647461

歌词:http://zhidao.baidu.com/link?url=w9iF3J1U_-Td4eF75kp94NvKORJ_DrpvYY8xyvM56wfmnmDMPeC1J-i3jHj_thGQYYSSm_b4qL9_4hvT6gXJA_

这首歌是此文诞生的契机,虽然也许已经关系不大,仍可以窥见最初我的脑洞走向……

2,愛・革命:http://www.xiami.com/song/3616298

这首大概就差不多算是11月13日最后那段惨不忍睹的肉的theme song了,我是真的炖肉无能,只希望有写出歌里意境的百分之一吧……

3,君がいる:http://v.youku.com/v_show/id_XNDIyODgxMjU2.html

木村先生视角,对这段不知道要如何形容的relationship的总结(?)

4,ヒカリひとつ:http://www.xiami.com/song/1769132614

也许是真正意义上的本文的theme song,毕竟此文之所以能诞生,跟当年Takki要出演《双头犬》也有很大关系,最终虽然文中Takki的塑造与剧集中的人物相去甚远,但这首歌所想要表达的东西却恰恰和文配合得很好,我想要说的,这首歌全都说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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