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ttle Fall of Rain

Just another hideout for my insecure little broken soul.

[Kimutakki]運命(さだめ)·上部 part 2


    地势慢慢变得平缓时,木村知道他们已经逃离柏威夏而进人了上丁省。在上丁省道上开了不久,木村示意泷泽停车,接着从窗户爬出去翻上车顶,试图判断出他们目前的位置。“一片乌漆麻黑能看得清什么啊……”泷泽趴在方向盘上小声吐槽,也不管木村听见听不见。


    不一会儿,木村跳下卡车,拉开车门拽出行李,然后指向身后,“那边有密集的灯光,从方向上看应该是湄公河边的村落。我们穿过这片树林就能到,开着军用卡车过去会惹麻烦,所以我们得徒步走过去。”泷泽闻言便跳下车,背起自己的包跟在木村后面走进树林。木村头也不回地在前面走,左手却向后伸去,泷泽笑了笑,牵住了木村的手。


    木村的判断没错,走出树林后,眼前便出现了一片民居。虽然已是半夜,可欢闹着庆祝新年的人群仍是熙熙攘攘。木村上前拉住一个看上去很和蔼的大婶,用高棉语说了些什么。那个大婶听得很认真,一会儿顺着木村的目光看看泷泽,一会儿又露出一脸同情,最后抓住木村的手轻拍了几下,示意他们跟她走。大婶领着二人穿过人群来到远一点的一处比较安静的河畔,指了指身后的吊脚楼,对木村交代了几句。木村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抱了抱那位大婶,大婶也笑了笑,向泷泽点了个头就离开了。


    泷泽看着木村不说话,木村了然地开口说明情况,“我跟她说我们是摄影师,在北部林区拍照的时候迷路了,已经在山里绕了两天两夜,好不容易走出来了。然后问她今天还有没有去金边的船,她说我们现在需要休息,这边的吊脚楼是她家的产业,本来是用来出租给外国游客的,现在她不收我们的钱,让我们在这里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再走。”


    “不收钱啊?”泷泽吃了一惊,“这大婶人真好……”


    “那是当然的。我这么帅,大婶哪里舍得收钱啊。”木村一边开玩笑一边顺着架到岸边的斜木板爬进吊脚楼。


    “什么嘛,我看明明是因为我比较可爱,招人疼。”泷泽跟着爬进去,不忘回嘴。


    两人卸下了背包对视一眼,忍不住都笑倒在地板上。


    “呐,木村さん,”许久,泷泽开口,“我们安全了是么?”


    木村侧过脸去看着泷泽的眼睛,微笑,“嗯,我们安全了。”


    在地板上躺了一会儿,泷泽觉得自己的眼皮快要开始打架时,木村碰了碰他,“你的手怎么样?”


    泷泽揪开左手上脏兮兮的纱布看了看,索性把整条纱布全拆了下来,“差不多好了,已经结痂了,不用再捂着了。”


    木村不放心,抓过泷泽的手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才坐起身拉开背包,拿出几件干净衣服,然后踢了踢依然赖在地板上的泷泽,“累了?累了就去洗个澡睡觉,别躺这儿招蚊子。”


    泷泽不情不愿地爬起来,一边翻腾背包一边嘟囔,“你又知道我招蚊子……”


    “你一A型血的,你不招蚊子难道我招蚊子?”继续着毫无营养的对话,木村从屋角拖出一个大木桶放在屋子中间,再拎起一旁的塑料水桶,“条件比较简陋,凑合凑合吧,我去打水,你先洗。”


    泷泽刚在包里扒拉出来衣服和一堆沐浴露啊洗发水什么的,听见木村的话,一转身看到那个硕大的木桶不由得皱了皱鼻子,“我说木村さん,这么大的桶你要打多少回水才能洗上啊,太麻烦了吧,直接下河洗不就好了。”


    木村语塞,瞪了泷泽一眼,从门边跳下河掬起一捧水尝了尝,然后点头,“水质还不错,就这么洗吧。”


    泷泽闻言立刻来了精神,三下五除二把自己给扒了个精光,刚想跳下河却被木村制止。木村趴在门边揪过背包,拿出急救包,抓着泷泽的左手用酒精药棉擦干净,然后抽出一张防水胶布贴住伤口,“以防万一吧,洗完了再撕开就行了。”


    泷泽迫不及待地跳进河里,没开始洗澡却游起泳来,一边划水还一边喊,“木村さん,你也快点下来游啊。”兴奋地像个小孩子。


    木村无奈地摇了摇头,爬回屋子里脱了衣服,把泷泽的脏衣服也一起拿到门边,想着等下一起洗出来。刚走到门边就看见泷泽正扑腾着往下沉,一个猛子扎下去,两下游过去把泷泽捞出水面,木村拍着他的背毫不留情地开骂,“不会游泳你tmd下什么河?!没死在CFF营地倒是洗澡淹死在湄公河里你丢不丢人?!”


    泷泽咳的一脸眼泪还是不忘梗着脖子反驳,“我会游泳!咳咳……真的会!”咳了一会儿又软下来,“我只是……咳咳……不会踩水……而已……”


    木村只觉得浑身充满了莫可名状的无力感,克制住把泷泽再扔回河里的冲动,揽着他游到岸边比较浅的河滩。按着泷泽坐在河滩上,木村游回吊脚楼拿了洗浴用品,往手上挤了点洗发水揉上泷泽湿漉漉的金毛。正黑着脸努力地在泷泽的头上揉出泡泡,木村一低头却只见泷泽两只手放在水下“噗噗”地制造水泡,玩的那叫一个不亦乐乎。木村的脸顷刻间又黑了一层,阴森森地开口,“要不要再给你个小黄鸭让你好好玩?还tmd洗不洗澡?!”


    泷泽打了个寒颤,抓过边上的瓶子,乖乖地洗起来。


    木村看头发洗的差不多了,拍拍泷泽的脑袋,“闭气!”泷泽下意识照做,接着便被木村呼地一下把整颗脑袋按到水下,冲洗头发上的泡沫。被拉出水面之后泷泽终于暴走了,“木村さん!不带这么欺负人的吧?!”


    木村看着眼前炸了毛的泷泽,双手抱在胸前勾起嘴角,“洗个澡都能差点淹死自己的人没资格挑剔。”


    泷泽被噎得无言以对,不甘心地瞪着木村,木村拿起河滩上的瓶子,自顾自地转身洗澡,仿佛身后试图以眼杀人的泷泽只是空气。


    木村直到洗完了澡也没听见身后传来任何期待中的动静,正惊讶这小子居然肯消停一会儿了,却在转身看到人之后掉下满头黑线。只见泷泽整个人斜斜的几乎歪倒在河滩上,却又奇迹般地维持着坐姿睡的人事不省。木村不由得笑了起来,一直以来无论是精神还是禸体都处在高度紧张的状态下,如今终于彻底放松了么。一边嘀咕这样你都能睡着你就不怕醒了腰疼一边走过去想推醒他叫他回屋睡,走到泷泽跟前,手刚伸出去却顿在了半空中。


    为什么一看到泷泽的脸,脑海里就会自动浮现出他的各种睡颜?


    从CFF营地逃走前的晚上,紧皱着眉头心事重重的睡颜;高烧昏迷的时候,苍白的好像下一秒就会消失的睡颜;生日却被绑架那天,眼角还挂着泪痕的微笑的睡颜……一幕一 幕,一张又一张脸在木村的脑海里像电影画面般地掠过,最后定格在离开曼谷的长途车上,阳光下靠在自己肩头婴儿般不设防的睡颜。


    停在半空的手慢慢抚上左眼下的泪痣,木村轻轻叹了口气,眼前的泷泽睡的如那天下午一般恬静美好,呼吸轻浅绵长,睫毛时不时地微微轻颤,在月光下看起来仿佛幻象般不真实。


    如果可以,希望你能这样一直平静地睡下去,就这样做着甜美的梦,不必看到这世间的丑陋,憎恶,怨恨,不必睁开眼睛。


    如果可以的话……


    泷泽迷迷糊糊地睁眼,发现自己是躺在吊脚楼里的木床上,翻了个身四处看了看,木村靠在门边抽烟。泷泽嘟囔着喊了声“木村さん”,木村却好像完全没听见,只是深深地吸进一口烟雾,再慢慢地喷出来,一片烟雾缭绕中本就看不真切的表情愈发显得飘渺。屋子里很暗,泷泽盯着木村指间那一点忽明忽灭的火光,想要说点什么,却抵挡不住浓浓的睡意,歪着头再次沉人梦乡。


    再次醒来是因为脸颊上的刺痛,泷泽看着眼前笑的一脸邪恶的木村,勉强从被拉扯成一条直线的嘴角挤出一串“痛痛痛痛”。


    木村满足地收回手,接着便看到泷泽从床上跳起来,毫不意外地再度暴走。


    “木村さん!一大早就这么欺负人是不道德的!”


    “已经是下午了,睡美人。我再不叫你起来只怕你要睡到明天早上了。”


    泷泽回过神来看看艳阳高照的门外,顿时气势全无,“那个……我睡了多久啊……”


    木村从包里翻出一条干净毛巾扔到泷泽头上,“我没那个心思算你到底睡了几个小时,收拾收拾准备出门。带你去体验一下柬埔寨的新年。”


    泷泽跳下床,在5分钟之内把自己收拾停当,蹦蹦跳跳地跟着木村出了吊脚楼。


    刚刚走进村口,泷泽还没来得及感慨果然是新年人真多,就被兜头一盆水给泼成了落汤鸡。正庆幸着还好自己有先见之明,把相机交给了木村背,眼角余光就瞥见木村在奋力抵抗后终于还是在至少四个半大小子的攻势下败下阵来。泷泽几乎是飞扑到木村身上检查摄影包的情况,发现木村的摄影包是防水型之后才终于松了口气,于是被泷泽拖住了逃跑步伐的木村不得不和他一起再次经历一轮泼水礼。


    “木村さん,”浑身湿嗒嗒的泷泽抬眼望着头发梢往下滴水的木村,眼神里有种破釜沉舟的觉悟,“我可不可以报复回去?”


    木村不作声,只是盯着泷泽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他的决心,然后走去村口的木台上拿了一个塑料桶,郑重地交到泷泽手里,“佛祖会保佑你的。”


    泷泽也一脸严肃地接过桶,向木村点了点头,转身投入到热火朝天的泼水大战中。


    木村看着泷泽手提一桶水,单枪匹马地冲进先前对他们进行无差别攻击的小孩子中间,开始了复仇行动。然而由于人数差异过大,在一轮激烈交火后,泷泽便被十几把水枪和各色脸盆水桶团团围住,战斗情势瞬间一面倒。泷泽在敌方彪悍的火力网攻击下,连去河边装水都顾不上了,只能把手里本应用来攻击的桶半扣在头上来暂且抵御攻势。


    “木村さん!救命啊!别光看着啊!木村さん!”泷泽一边逃命一边不忘喊救兵。


    木村早就掏出相机包好防水罩,记录着眼前热闹的场景,已然陷入精神高度集中的工作状态,哪还听得到泷泽在喊些什么。泷泽喊了半天也不见木村上来帮忙,回头正想骂他不够义气,却只见木村端着相机,熟练地取景,按快门,身体随着拍摄对象而敏捷地移动,像是面对着猎物蓄势待发的豹子,浑身散发出凛凛的气场。泷泽看着专注地拍摄的木村,一时间竟愣在了原地,于是理所当然地被身后孩子们手中的脸盆招待了个过瘾。


    泷泽看着身边一群把他折腾的半死的小孩子,又望向旁边一心不乱地取景对焦按快门的木村,顿时胸中一把无名火起,冲过去从木村脖子上抢下相机,拽过摄影包来背好,抓起扔在一边的塑料桶塞到木村手中,“木村さん,我们交换战场。”


    木村斜了眼看泷泽,泷泽耸耸肩表示我很无辜。看着眼前一群玩疯了的小孩子,木村走过去,笑着用高棉语喊了几句,下一秒,孩子们撇下手里的水枪脸盆水桶统统一窝蜂地涌向泷泽,叫着跳着要拿他手里的相机。泷泽被吓呆掉,一时间手忙脚乱,一边拼命护好相机一边试图和这群孩子们展开交流。无奈小孩子们听不懂英文,也根本不买泷泽的帐,只是又笑又闹非要抢相机。


    “木村さん,你到底跟他们说了什么啊?啊,不要踩我的脚……摄影包不能乱拽!”忙乱之中泷泽试图呼唤救兵,抬眼却看到木村只是抱着手臂站在一旁闲闲看笑话,泷泽终于决定投降,“木村さん,我错了,快来救我啊!”


    木村拍了拍手,又喊了几句,孩子们立刻安静下来,一个个都眨巴着kirakira的眼睛盯住泷泽。泷泽傻眼,刚刚还拿水把他往死里泼的小恶魔们此时居然都是一副天使样,真是够了。木村走过去,按住泷泽的肩膀让他蹲下来,“孩子们只是想看刚才拍的照片。”泷泽狐疑地抬眼,发现孩子们渴望的眼神确实是投向他手里的相机,于是便按亮LCD,一边给这些集体处于兴奋状态的小鬼们看照片,一边哀怨地碎碎念,“明明是木村さん教唆的……为什么搞的我像是坏人一样……”念着念着,注意力就被木村先前拍的照片吸引住了。


    阳光,打闹着的孩子们,被定格在半空的水,木村的照片令看着的人不由得产生自己就置身其中的感觉。泷泽一张一张地往下看,正感叹自己果然还是差的太远了,却发现相机里的照片渐渐地全部都变成自己,“木村さん,为什么后面一直在拍我啊?之前拍小孩子的那些不是很好么?”


    木村闻言一愣,拿过相机检查了一遍,果然,拍到后来,每一张都变成泷泽,被孩子们围追堵截也好,落荒而逃也好,负隅反击也好,全部都是泷泽,生动地像要从LCD屏里跳出来。看着眼前等待答案的好奇宝宝,木村笑了笑,“因为Takki长得好看,上相嘛。”


    “这算什么理由啊……”泷泽觉得木村根本就是在敷衍自己,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木村站起身来,又跟孩子们说了些什么,顿时小孩子们爆发出一阵欢呼,集体把完全状况外的泷泽扑倒在地。泷泽干脆放弃挣扎,坐在地上欲哭无泪,“木村さん,你下次再说什么之前至少翻译一下让我有个准备行么?”


    “我告诉他们这位哥哥要给你们一人买一根棒棒糖,祝你们新年快乐。”木村伸手把泷泽拉起来。


    “棒棒糖?”泷泽睁圆了眼,“一人一根?!”


    拉着大脑暂时当机的泷泽走到村里的小商店,木村示意他往身后看。不看不打紧,这一看泷泽差点又坐到了地上,“为什么……又……多了……这么多……人……”


    “因为有个好心的哥哥要给全村的孩子每人买一根棒棒糖。”木村看着泷泽笑得云淡风清。


    泷泽看着店门口乌泱乌泱的一片,几乎是机械性地转头去看木村。木村在放棒棒糖的桶里一边扒来扒去一边念念有词,“柠檬?算了,太酸……嗯,菠萝?还是葡萄?”泷泽知道自己逃不掉了,认命地苦着脸开始点门口的人数,然后捅捅身边依旧在扒拉棒棒糖的木村,“跟店员讲吧,要72根棒棒糖。”


    木村终于抬起头,“什么口味?”


    泷泽想了一下,“橘子。”


    木村向店员传达了要求,店员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纸盒子,拿出了一部分棒棒糖,然后把整个纸盒递给了木村。木村捧着纸盒走到店门口,不用做任何说明,那些眼里闪着期待的光芒老早就按捺不住的孩子们便开闸泄洪般涌上来,又退潮似的散了个干净,只留下一个空空的纸盒子。


    走回店里,木村看着望钱包兴叹的泷泽,忍不住又上前揉他的头,“棒棒糖而已,用不着这么小气吧。”


    泷泽再度炸毛,“木村さん,我是穷人!是房租都拖欠半个月吃饭要找朋友蹭的穷人!请不要再这样欺负我了!”


    木村的手在泷泽脑袋上愈发肆无忌惮,“哎呀哎呀,Takki太可爱了,看起来就让人想欺负嘛。而且你不是老挂在嘴上么,说什么为了命运的相逢,付出点代价不算什么。”


    泷泽把脸皱成一个小笼包,“可是我开始发现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在不停地付代价……”泷泽十分郁闷,十分哀怨,十分不平衡,尤其是罪魁祸首就在眼前笑得很开心还折磨自己的头发。


    “钱既然已经付了,就不要再哀悼它了。来,张嘴,这个是给你的。”木村拿起一根棒棒糖塞到泷泽嘴里,“我买的哦。”


    泷泽嘴里含着桃子味的棒棒糖,看着眼前从欠扁变成温柔的木村的笑脸,突然觉得刚刚那一通折腾似乎也不算什么。


    柬埔寨的新年,除去泼水的习俗,似乎和日本的新年庆祝也没什么不同。人们穿着漂亮的衣服去寺庙里拜佛;路边到处都是各种小摊,卖些手工制品;河边的空地有年轻的男男女女在唱歌跳舞;小孩子们成群结队地跑来跑去玩着各种游戏……也许是气候的缘故吧,这些看起来没什么大不了的场景,在亚热带明媚的阳光下竟神奇地散发出无限的活力。


    泷泽一开始还跟在木村身边,听他讲路边用彩旗围起来的沙山的来历,去寺庙拜佛的规矩什么的,后来就一个人开始东跑西跑地拍照。木村靠在路边小餐馆的柱子上,点了一根烟,看着泷泽在阳光下玩的不亦乐乎,连端着相机时都笑的见牙不见眼。木村发现泷泽很爱笑,是那种完全无保留的,毫不造作的笑。一笑起来,原本漂亮的眼睛就眯成了两条缝,嘴角翘翘的,露出一口白牙,右边脸颊上还有个小酒窝。


    海明威曾经写过,“The world is a fine place, and worth fighting for (这个世界如此美好,值得我们为之奋斗).”泷泽仿佛就是这句话具象化之后的产物,他的笑,总能让人瞬间感受到快乐,发自内心的快乐,不管遇上什么事,只要看到泷泽的笑脸,就会觉得这世界这样美好。


    木村深吸了一口烟,闭上了眼睛。4月的柬埔寨,亚热带暴烈的阳光仿佛晒透了眼皮,直接在眼球上留下一片通红的光晕。木村觉得自己能够听见血液在眼皮上无数的毛细血管中急速流动的声音。


    “木村さん。”是泷泽在叫他。


    木村慢慢地睁开眼,视线一片混沌模糊,被晒了太久的眼睛需要时间去适应周围的光线。木村望向喊他的人,觉得眼前一切开始渐渐清晰,像是在极尽黑暗的隧道里摸索前行,终于看到隧道尽头那一丝光亮。


    黑暗的隧道尽头,是泷泽灿烂的笑脸。


    木村觉得自己的灵魂突然间脱离了躯壳,漂浮在半空注视着脚下的一切。他看见泷泽向自己招手,看见泷泽握住相机把镜头对准自己,看见自己掐灭了手中的烟头向泷泽走去,看见泷泽从LCD上看到拍好的照片后献宝似的拿给自己看,看见自己接过相机看也不看就把它塞进摄影包里,看见自己把有些诧异的泷泽一把抱进怀里,抱的那么紧那么紧,像是要这么抱一辈子不放手。


    “一辈子么?”木村仿佛听到那漂浮在半空中自己的灵魂无声的嘲笑,“承认吧,你完蛋了。”


    木村把怀里的人圈的更紧,低声叹息,“我承认,我完蛋了。”



    “木村さん,”泷泽从紧的快要让他窒息的怀抱里挣脱出来,伸手抚上木村的额头,声音里全是忧虑,“什么完蛋了啊?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发现手掌下的温度正常后泷泽稍稍松了口气,可片刻后眉间又笼上一层阴霾,“木村さん,是不是逃出来的时候受伤了?不要瞒着我!”


    “诶?”木村愣住,不明白泷泽怎么得出这么一个结论的。


    泷泽见木村不回话,更加疑心地拉住木村这边摸摸那边揉揉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地查看,一脸紧张。木村忍不住笑出声来,“我说Takki,昨儿晚上洗澡的时候还没事,今天我就受伤了?你是在折腾啥啊……”


    泷泽闻言停了动作,神色渐渐由担忧变成惶恐,“不会是相机……坏了……吧……”


    木村举眼望天,叹了口气,“我认输,Takki你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


    泷泽揪着木村不依不饶,“相机没坏么?真的没坏?”


    木村认命地从摄影包里拿出那台单反,捧到泷泽眼前。泷泽几乎是把相机抢了过来,翻过来掉过去一通检查。确认相机完好无损之后泷泽望向木村,满眼困惑,“那木村さん刚刚干吗突然冲过来抱住我,还说什么‘完蛋了’之类的话……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木村一把捏上泷泽的脸,几乎是自暴自弃,“因为Takki太可爱了,我太喜欢了。这个理由够好吧。”


    泷泽边翻白眼边试图扯开木村正在蹂躏他脸蛋的魔爪,“はいはい,我知道了,我也喜欢木村さん。好了吧,别开玩笑啦。给你看我刚刚拍的照片,个人认为是我拍过的最好的人物像哦。”


    木村停了手从摄影包里扒出相机,想起泷泽刚刚一脸兴奋地要给自己看照片,难道拍的是自己?按亮LCD,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张让人不由得为之一震的片子。构图精妙,光影对比极端强烈,暴烈的阳光和小餐馆屋檐下的阴影几乎把片子分割成了黑白两色,而自己抱着手臂站在光与暗的分界线上,穿过被凝固在半空的缭绕烟雾,是自己看着镜头的眼睛。


    “木村さん觉得怎么样?”泷泽的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小小得意。


    木村愣了半晌才慢慢开始一条一条分析,“构图很好,光影运用非常大胆,但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对人物表情的捕捉也很到位。”看着泷泽略带忐忑的脸,木村给了他一个肯定的微笑,“Takki有当摄影师的天分呢。”


    泷泽乐的合不拢嘴,拿过相机仔细端详自己的作品,“我还是第一次拍出这么满意的人物像呢。不过如果不是因为木村さん,是拍不出这么高质量的片子的,所以说,这其实还是木村さん的功劳。”


    木村有些不以为然,“跟我没关系,是Takki拍的好。”


    泷泽摇头,不赞同木村的说法,“不,如果这张片子拍的不是木村さん而是别人,我敢保证绝对不会是现在的效果,可能连现在的十分之一都没有。不是所有人都能有木村さん的眼神呢。那么直接的,毫不掩饰的看着镜头,如此赤裸裸地展示着自己的内心,可是又好像把所有的感情都藏了起来。直指人心却又充满了矛盾的眼神,看了这张片子的人都会想要一探究竟吧,木村さん看着镜头的那双眼睛深处,到底映照着什么。我在按快门的时候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呢,很久没有体会过拍摄时的这种战栗感了。”


    木村沉默的叼着烟,看着对着自己的片子喃喃自语的泷泽,正惊讶于这个看起来爱笑又单纯的孩子超乎寻常的敏锐,突然感觉到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转过头,先前借了他们屋子住的大婶笑眯眯地望着自己,然后指了指不远处盛装打扮的一队人,“今天是我女儿的婚礼,带上你弟弟一起来参加吧。”


    木村忙掐了烟,给了大婶一个拥抱,“恭喜恭喜,谢谢您的邀请,我们一定会去的。”接着望了望已被婚礼队伍吸引了视线,正端着相机拍个不停的泷泽,“不过您误会了,他并不是我弟弟。”


    大婶看了看泷泽,又看看眼前微笑的木村,“是你喜欢的人?”


    木村猛地回头,只见大婶依旧笑的和蔼,“你看着那孩子的眼神,跟我那女婿看着我女儿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边泷泽似乎又拍出了不错的片子,举着相机叫木村过去看。大婶看着木村,轻轻叹了口气,“那孩子还不知道吧。”


    木村一边向泷泽招手示意他过来,一边淡淡地开口,“他没有知道的必要。就算知道了,他也不懂。”


    向泷泽转达了大婶的邀请后,他几乎是两眼放光地抓住了木村的手,“也就是说,可以现场看到柬埔寨的传统婚礼了?我可以拍照么?有这种难得见到的照片,杂志社会很满意的。”


    木村敲上泷泽的头,语带责备,“大婶好心邀请我们,把我们当作贵客,你居然想着拍出照片卖钱?”


    “痛……”泷泽有点委屈地撅起嘴,“我本来就是来工作的嘛……不拿点好片子回去我怎么交差啊……交不了差拿什么吃饭啊……木村さん是不会了解的,为了填饱肚子而工作的人的辛苦……”


    木村简直是哭笑不得,“Takki啊Takki,你以为我生出来就是拿着大合约到处跑想拍什么就拍什么的摄影师么?”


    泷泽自知理亏,冲着大婶点头笑了笑,抓起木村就往婚礼队伍的方向冲,“好啦好啦,我们去参加婚礼啦,再不去就抢不到好位子拍照啦。”


    跪坐在大婶家清凉的木地板上,泷泽无比庆幸自己是日本人,然后忍不住感慨多亏了家里那个严格到不近人情的老头子,不然以这种姿势坚持完整场婚礼,若是不习惯,估计到时候连自己的脚在哪儿都找不到了。


    屋子里的宾客们全都是盛装出席,泷泽看看自己一身的T-shirt牛仔裤,有些不安地碰了碰身边同样装束的木村,“呐,木村さん,咱穿成这样就来参加婚礼真的行么?”


    木村笑笑,安慰他,“不要紧的,我们是外国人,只要受邀参加婚礼,就是特别嘉宾。这也算是传统吧,柬埔寨人认为婚礼上有外人参加会带来好运。”


    “那我可以拍照么?”泷泽揪着相机带子,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


    “你啊……就惦记着拍照……”木村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可以拍,我已经跟大婶商量过了,大婶同意了,还把她女儿的E-mail留给我,说回头把照片给她女儿发过去。”


    “E-mail?!”泷泽觉得自己的下巴掉了下来,“为什么在洗澡都要用木桶的村子里会有人用这种东西……”


    看着泷泽那一脸的震惊,木村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来,“哈,就知道你会是这种反应。新娘子一直在国外留学,跟新郎官是大学同学,这次是为了婚礼特地回老家来的,过段时间还要走。大婶全家都住在金边,也是为了婚礼回来的。”


    “也就是说大婶家其实很富裕咯?”泷泽还没从震惊中恢复过来。


    “当然,不然为什么会在河边有一片房产,还是用来租给外国游客的。”木村觉得泷泽的问题简直是多余。


    两个人正八卦的起劲儿,新郎新娘终于从门口缓缓走进来,角落里的传统丝竹乐队也开始了吹拉弹唱,好不热闹。


    只见一对新人缓缓走到自家父母面前跪拜,起身之后接过司仪递来的伞,撑在长辈们的头顶,再拜一次。


    “这是传统的礼仪,算是向长辈们祝福吧。”木村自动自发地当起解说,也省得一旁忙着按快门的泷泽还要分出精力来问他这些。


    接受了新人们的祝福,新娘的父亲走到二人身后,拿木梳为两个年轻人梳理头发,然后用小剪刀分别剪下了一小缕头发,以表示长辈对新人们的祝愿。


    拜完了长辈们,新郎走到屋子中央,站在一个准备好的小木台上,新娘端起一旁的银壶,慢慢倒了些水为新郎冲洗双足,接着拿起旁边托盘里的丝帕擦拭干净。只有给新郎洗足之后,才代表从此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完成了洗足仪式,新郎新娘绕场一周,接受每位亲友和宾客的祝福,走到泷泽面前时特地多停留了一会儿,好让他能多拍几张。最后,两人到屋子一旁的僧侣面前跪好,五个僧人喃喃诵经,为新人们祈福。


    “传统婚礼真复杂,居然有这么多奇怪的仪式。”泷泽趁着诵经停下来查看拍好的照片,“不过木村さん你真的对婚礼流程好清楚啊,当过司仪么?”


    木村戳了戳泷泽的脑门,“都跟你说过我小时候在柬埔寨住过了,这些都是常识好不好。而且这已经是精简版的婚礼了,两个年轻人在国外呆久了懒得照搬传统,要真按照习俗来,婚礼是要办三天的,乱七八糟的奇怪仪式只会更多。”


    泷泽吐吐舌头,“三天?真要命。折腾下来新郎新娘不累垮,宾客们也该受不了了吧。”


    “所以说现在年轻人们都不愿意办传统婚礼,先前大婶还抱怨呢,说人都住到国外去了,结婚总不能还由着他们胡来吧,说什么也要按规矩来。不过为了照顾女儿女婿,最后还是心软用了精简版。”木村继续八卦。


    “木村さん呢,是喜欢传统的和式婚礼还是到教堂去办西式的?”泷泽有些好奇木村会怎么选,“是想看到新娘子穿白无垢呢,还是捧着百合花穿婚纱?”


    “我不会结婚的,所以问我也是白问。”木村想也没想立即给出了答案,没等泷泽搭腔又说,“诵经仪式马上结束了,接下来是最后一个仪式了,别看是传统习俗,可是很浪漫的。”


    刚想问木村为什么不结婚的泷泽闻言把话又吞回了肚子里,握紧相机准备继续拍照。


    婚礼的最后一个仪式是结线,新郎新娘对坐,对彼此许下盟誓,然后双手合十,双方的父母和长辈们分别把手中的红丝线缠绕在两人的手腕上,象征着两颗心和两个家族从此连在了一起。


    透过取景框看着笑盈盈望着彼此的一对新人,泷泽感慨,“木村さん说的没错,真的是很浪漫呢。如果是我的话,单是为了这个仪式也要办传统婚礼。”


    木村失笑,“这么说你是打算扎根柬埔寨了?我不记得和式婚礼有这种仪式。”


    泷泽觉得自己的脸在冒烟,“我只是表达一下我被传统婚礼感动了的心情……”


    “别先慌着感动,等会儿还有一场呢。”木村慢条斯理地开口。


    “诶,柬埔寨也玩after-party?”泷泽有点吃惊。


    木村笑出了声,“做好心理准备吧,等会儿可别吓到了啊。”



    当泷泽看到一片灯火通明的河边冒着烟的烧烤台,成箱成箱的啤酒和木头搭建的简易舞台上的乐队时,不出木村所料的傻了。


    “这也是传统么?”泷泽指着那群刚刚还盛装打扮正襟危坐,此刻却穿的比他都像外国人正随着音乐尽情扭动的人,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


    “死板的传统婚礼后是年轻人的after-party,应该说这已经成为新的传统了吧。”木村拉起泷泽加入河边的狂欢,“愣在这儿干吗?烧烤可是随便吃哦。”


    自从到了柬埔寨之后一顿囫囵饭都没吃上的泷泽简直是饿虎扑食般地冲向了烧烤台,什么拍照啊,被绑架啊,CFF啊,ICPO啊,连木村都暂时性地被他全部抛在脑后,现在的泷泽,脑子里除了烤肉之外什么也没有。胡吃海塞了一通之后,泷泽终于想起木村还在旁边,转头却看到木村一脸困扰地被一群女人团团围住,正慢慢地往舞台上移动。泷泽不禁有些幸灾乐祸,难得看到木村也有这种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于是端了一盘烤鱿鱼,坐在舞台边准备看笑话。


    第一口鱿鱼还没咽下去,就看见木村脸上露出熟悉的邪恶微笑,泷泽心说不好,放下盘子正要躲,却惊恐地看着那群女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往自己这里涌过来,接着便被糊里糊涂地拱上了舞台。


    泷泽囧在台上双手发抖喉咙发干,恨不能找个洞钻进去。这到底是个什么状况啊?!为什么底下的人群全都一脸兴奋地看着自己?!这不是烧烤大会么?!不要看我,吃东西啊!泷泽在心底吐槽。无奈情势完全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连新郎新娘也满是期待地看着舞台。泷泽简直想喊出来,大脑一片空白中,耳边突然传来木村的声音,“随便唱首歌吧,我们是特别嘉宾,按照习俗要在after-party上表演个节目来表达对新人的祝福。”


    泷泽险些当场发飙,转身揪住木村,“为什么是我来唱??刚刚那些女人明明是要你上台表演吧?!木村さん你又欺负我是不是?!”


    木村捏了捏泷泽的脸,“我就是忍不住想要欺负你啊。”看着眼前又要暴走的泷泽,木村笑出声,“好啦好啦,我来伴奏,可以了吧?”说完走到台边拿起一把吉他背上。


    泷泽无语,知道躲不过了,只得拼命在脑海里搜寻可以在婚礼上唱的歌。Can you celebrate?呃,这是日文歌,没人听的懂。干杯?还是日文。嗯……Eternal Flame?英文歌,一样没几个人听的懂。怎么办?泷泽苦恼,我又不会高棉语……等等,新娘子不是在国外留学么,那英文应该没什么问题才对。下意识地看向新娘的方向,只见她正和好友开心地说着悄悄话,泷泽眼前一亮,有了主意。


    “木村さん,”泷泽向木村示意,“La Vie en Rose。能伴奏吧?”


    木村闻言不由得一愣,旋即点头,表示没问题。


    泷泽握住话筒,清了清嗓子,看向新郎新娘,“Nous vous remercions de nous avoir invités à votre mariage. Nous vous prie d'accepter nos félicitations pour votre mariage. Permettez-nous d'étendre nos voeux de bonheur les plus sincères.(感谢你们邀请我们来参加婚礼,请允许我们在此致上最诚挚的祝愿,祝你们幸福!)”


    吉他声响起。


“Des yeux qui font baisser les miens 一双使我羞于直视的眸


Un rire qui se perd sur sa bouche 一抹掠过唇畔的浅笑


Voilà le portrait sans retouche 这就是他最真切的形象


De l'homme auquel j'appartiens 拥有我的他


Quand il me prend dans ses bras 当他拥我入怀


Qu'il me parle tout bas 当他对我低语


Je vois la vie en rose 我看见人生都变成了玫瑰色


ll me dit des mots d'amour 他对我诉说绵绵情话


Des mots de tous les jours 只是些平凡字眼


Et ça me fait quelque chose 却给我非比寻常的感觉


Il est entré dans mon cœur 他进入了我的心


Une part de bonheur 我感到幸福


Dont je connais la cause 我知道这是为什么


C'est lui pour moi, moi pour lui dans la vie 这一生,我与他只为对方而存在


ll me l'a dit, l'a juré pour la vie 他对我花前月下,海誓山盟


Et dès que je l'aperçois 然后一看见他


Alors je me sens en moi 我就感到


Mon cœur qui bat 自己心的砰砰跳


Des nuits d'amour à ne plus finir 无穷无尽的爱情的夜晚


Un grand bonheur qui prend sa place 巨大的幸福降临


Des ennuis, des chagrins s'effacent 没有烦恼,没有忧伤


Heureux, heureux à en mourir 极乐,极乐至死


Quand il me prend dans ses bras 当他拥我入怀


Qu'il me parle tout bas 当他对我低语


Je vois la vie en rose 我看见人生都变成了玫瑰色


ll me dit des mots d'amour 他对我诉说绵绵情话


Des mots de tous les jours 只是些平凡字眼


Et ça me fait quelque chose 却给我非比寻常的感觉


Il est entré dans mon cœur 他进入了我的心


Une part de bonheur 我感到幸福


Dont je connais la cause 我知道这是为什么


C'est toi pour moi, moi pour toi dans la vie 这一生,我与你只为彼此而存在


Tu me l'as dit, l'as juré pour la vie 你对我花前月下,海誓山盟


Et dès que je t'aperçois 然后一看见你


Alors je me sens en moi 我就感到


Mon cœur qui bat 自己心的砰砰跳”


    玫瑰色的人生。


    一曲终了,台下顿时掌声共口哨齐飞。泷泽红着脸鞠了个躬,三步并作两步地逃下舞台。刚站定就被眼眶泛红的新娘子抱住,只听得一串法语说的又快又急,“谢谢你!太谢谢你了!他跟我求婚的时候,当时餐馆里就在放这首歌。太神奇了!你怎么就会想到唱这首歌呢?不管怎么样,我真的太感动了!谢谢你谢谢你!”


    泷泽看着激动的新娘,微笑开口,“Félicitations(恭喜)!要幸福哦!”


    “谢谢你!有时间到法国的话一定要联系我们,你们永远都是我家的贵宾。”新娘真诚地看着泷泽和他身后的木村,“妈妈把我的E-mail给你们了吧,今天拍的照片,我很期待哦。”


    “等我回到日本就发给你,放心吧。”泷泽笑着答应新娘子。


    “玩的开心点!”新娘给了泷泽和木村一人一个拥抱,便又跑回新郎身边。


    “你是怎么知道她是在法国留学的?”木村递过一盘烤鸡翅,有点好奇,“我不记得我有跟你提过。”


    “我也是碰巧。”泷泽指了指新娘身边的短发女生,“看到那个女孩了么?新娘子跟她几乎形影不离,应该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吧。我就是看到她的衣服才明白的。”


    正说着,那女孩拿好了吃的东西转过身来,T-shirt胸前一个大大的单词“Assas”。


    “Assas,这又能代表什么呢?”木村点了根烟,愈发好奇,“只是一件普通的logo T而已,总不能靠这个就断定是在法国留学吧。”


    “诶?不会吧?”泷泽把脸从盘子里抬起来,惊讶地看着木村,“木村さん居然不知道么?Panthéon-Assas(巴黎第二大学)啊!一贯的简称就是Assas。”


    “一般人会在看到Assas的瞬间就反应出Panthéon-Assas么?”木村饶有兴味地看着泷泽,“更何况,就算有知道巴黎大学的人,就算知道巴黎大学分了十三个校区,一般人也只认得Université de Paris(巴黎第一大学)吧,了不起知道它的昵称是La Sorbonne。Takki在法国住过吧?所以才这么清楚。刚刚听你讲法语,很地道啊,吓了我一跳。”


    泷泽一边啃鸡翅一边把头摇成拨浪鼓,“不是我,是我家老头子。我这是第一次离开日本。他年轻时在法国留学,就是在Assas。我的法语也是从小被他逼着学的,小时候不知道学的有多痛苦,没想到今天能派上这种用场。”


    “我记得你说他是警察,去Assas读书的警察?”木村掐了烟,终于把之前泷泽含含糊糊带过的家庭情况搞清楚了,“你家老爷子是CAREER组的警视厅高层吧。”


    “高层也是警察不是。”泷泽吞下最后一口鸡翅,答的理直气壮,“而且他不是警视厅而是警察厅的。”


    木村不置可否地笑笑,抬手看了看表,接着拉了泷泽就往村子里走。


    “去哪儿啊?回去睡觉么?不是这个方向啊……”泷泽完全不明就里。


    “快到零点了,要去寺里拜佛。”木村头也没回,“白天不是跟你讲过了么?新年的时候,午夜零点去拜佛是传统,还要献祭呢。”


    “献祭?”泷泽的脚步突然慢了下来,“木村さん不会是想把我当供品摆出去吧……”


    木村差点笑倒在地上,“哈哈哈哈,Takki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可爱啊,会让人越来越想欺负你的。佛祖每年都会要不一样的祭祀,听大婶说去年要的是‘血’,前年好像是‘油’还是‘水’的……”


    “那他老人家今年想要啥……”泷泽还是觉得有点怕。


    “到了再告诉你。”木村眨眨眼,卖了个关子。


    泷泽被木村拉着来到白天经过的小寺庙,很安静,一个人也没有。据木村说,村民们在新年第一天的午夜零点就来拜过了,他们今天等于是补票。泷泽有样学样地跟着木村拿寺门口的木勺盛了水仔细地洗手,接着便走进了主殿。


    柬埔寨佛像跟日本的说起来也差不多,但是带了高棉雕刻特有的风情。泷泽一尊一尊的看过去,脑海中不禁浮现出曾经在电视上看过的巴戎寺的四面佛雕像,之后他们去吴哥的时候一定要好好拍一拍。对了,还要去巴肯山看日落。泷泽刚想开口跟木村说他的计划,却只见木村站在佛像前低垂着头,双手合十闭目祈祷。看着木村虔诚拜佛的样子,泷泽突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他想起自己拍的那张木村的照片。那个盯着镜头的眼神,那个男人不是木村さん,至少不是他认识的木村さん。那么陌生且遥远,让他没来由的觉得心慌,好像他所熟悉的那个木村さん就要消失不见。所以他那时几乎是颤抖着按下了快门,仿佛这样就可以把这个陌生的,不认识的,名为木村拓哉的男人留在照片上,仿佛这样,木村さん就还是那个一路保护他照顾他时不时会欺负他但绝对可以让他依赖的木村さん。


    “Takki,不过来拜拜么?可以许三个愿望哦,新年特别服务,佛祖会听的。”木村笑着打断了泷泽的思绪。


    泷泽看着这些眉目慈悲,面貌既熟悉又陌生的佛像,低声许愿,“愿佛祖保佑,我们能顺利完成东南亚纪行的拍摄工作。愿佛祖保佑,我们能平平安安回到日本。”


    说了两个愿望,泷泽顿了一下,微笑着抬眼望向身边的木村,“愿佛祖保佑,木村さん刚刚许下的愿望都能成真。”


    看着泷泽亮晶晶的眸子,木村觉得自己被蛊惑了。是的,一定是被蛊惑了。此时此刻的自己,并不是自己。


    轻轻叹了口气,木村俯身吻上泷泽带笑的唇角。


    泷泽只觉得大脑完全停机,无法思考,无法反应,只能呆呆地僵在原地。唇上传来柔软的触感,温暖且干燥,带着淡淡的烟草味,细细地摩挲着自己的唇瓣,很温柔,好像在对待什么珍宝一般。


    木村さん在吻自己。


    诶?


    等等……


    吻?!


    泷泽突然意识到现在是什么状况,一把推开了正在自己唇上流连的木村,一脸震惊,“木村さん,你……为什么?”


    木村沉默地望着泷泽,片刻后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微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要献祭给佛祖么?”


    “哈?”泷泽完全不明白这跟佛祖有什么关系。


    “Takki问过我今年佛祖想要什么,”木村仍然在笑,“大婶告诉我,今年佛祖要的是‘爱’。”


    泷泽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生气也好,质疑也好,怎么都好,总之要说点什么。可自己却只是僵在这里,看着眼前微笑着的木村,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像一截在放映途中突然断掉的电影胶片,挂在放映机上晃荡着,无所适从。


    “走吧。”过了许久,木村开口,“回去了。”说完习惯性地去拉泷泽的手,却扑了个空。


    泷泽看着木村悬在半空中的手,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躲开。


    木村扯了扯嘴角,收回手,“回去收拾收拾东西休息吧,明天就要搭船去金边了。”接着便转身走出大殿。


    泷泽默默地跟着走出去,心里五味陈杂。电影放映机又转起来了,只是好像接错了胶片,再也不是之前的影像。望着木村的背影,泷泽张了张嘴,却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沉默着慢慢走回吊脚楼。


    到金边时已是傍晚。泷泽跟在木村身后下了船,一路走一路回想着船上这一天尴尬别扭又诡异的气氛。《穿越时空的少女》里的情节突然蹦到眼前,如果能回到零点之前,如果没有去寺庙拜佛,是不是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这家店经常有外国游客来住,便宜又干净。离金边市内的景点都不远,地段也很安静。服务生都会讲英文,老板会法语。你不用担心沟通问题了。”


    泷泽脑子乱成一锅粥,听到木村的声音抬头一看,才发现原来已经走到了一家旅店门口,于是胡乱地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木村看着心不在焉的泷泽,叹了口气走到柜台前,“老板,请给我们两间单人房。”


    老板翻了翻登记簿,面露难色,“这两天刚来了一个团,房间基本都订满了,只剩下一间单人房……不过床很大,两个人睡没问题。您看看要不你们兄弟俩挤挤凑合一下?”


    木村还没来得及答话,只听见身边泷泽脱口而出,“我们不是兄弟!”


    老板愣住,抬眼瞄了瞄泷泽,又看了看木村,“反正都是大男人,没所谓吧?”


    木村微笑点头,接着转向泷泽,“Takki,护照拿来。”


    泷泽闻言一颤,只是低着头没动静。


    木村放柔了声音,“不拿护照登记怎么住店啊。拿来吧。”


    泷泽默默地从背包里掏出护照递给木村,继续低头盯住自己的脚尖。


    “一间单人房,后天晚上走。开他的名字。”木村把泷泽的护照交给老板登记,“只剩这么一间了,价格再优惠点吧。”


    老板边笑边登记泷泽的护照号,“你们是正好赶巧了,再早几天或者晚几天都有空房间。给你们打个八折吧。”说完从一旁的架子上拿下一把钥匙,和护照一起递给木村,“209号房,楼上左转最里面,挨着后楼梯口的那间就是。不好意思只有一把钥匙了,你们凑合凑合吧。”


    木村接过护照和钥匙塞到泷泽手里,然后弯下腰看着他的眼睛,“上去了之后就洗个澡好好休息,这里有热水。”说完笑了笑,往门外走去。


    泷泽猛地抬头,刚想叫住木村,只听见老板诧异地开了口,“怎么?你不住么?”


    木村微笑,“对,他一个人住。说好了打八折的,可没说非得两个人住才打折。”


    老板也笑了,“都说了打折了,不用担心。你们慢慢聊,我去收拾收拾花坛。”接着便去了后院。


    “好了,快点上去吧,别愣在这儿了。”木村看着呆呆的泷泽,轻声说,“好好休息休息,别胡思乱想了。”接着便转身要走。


    “木村さん你要去哪里?”泷泽一把拽住木村的背包,声音里全是惊慌。


    木村回头,想要揉揉泷泽的头发,手伸到半空中又垂了下去,“这里往北两条街有家条件还不错的网咖,我去蹭一晚上,明天早上再来找你。”


    泷泽好像没听见,只是死死地拽紧不放手。


    木村把泷泽的手指一个一个地掰开,“昨天晚上没睡好吧,赶快上去洗澡睡觉。放心,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泷泽终于放开了背包带子,转而揪住木村的衣袖,依旧不作声。


    木村叹气,声音里满是疲惫,“Takki,你到底想要我怎么办……”


    泷泽把木村的衣袖抓的更紧,“木村さん,一起住吧……你哪里也不要去。”


    “真是败给你了。”木村低骂一句,把泷泽扯进怀里,“可别嫌我半夜踢你下床啊。”


    泷泽把脸埋在木村胸口,只是低声重复着,“木村さん你哪里也不要去……”


    木村拉着泷泽的手上楼开门,把行李往地上一扔,便推着他进了浴室,“昨晚没休息好,今天又坐船折腾了一天。洗个澡赶紧睡觉。”说完便要关门离开。


    泷泽一手扒住浴室门,一手箍上了木村的手腕,一言不发。


    “乖乖洗澡,”木村拍拍泷泽的头,“我只是下楼买点东西,不等你洗完我就上来了。”


    泷泽盯着木村的眼睛看了许久,终于点点头关上了浴室的门。


    站在淋浴头下面,热水冲走了一天的疲劳,也让泷泽当机许久的大脑慢慢恢复运作。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木村さん究竟在干什么?泷泽一点也不明白,就连自己到底在干什么也开始搞不清楚了。昨晚在寺庙里的佛像前,木村さん吻了自己,木村さん说是给佛祖献祭,佛祖要的是“爱”。这算是告白么?可是为什么呢?木村さん喜欢自己?那自己呢?泷泽开始回顾这一路。曼谷机场里因为一杯咖啡而相识,紧接着就遇到炸弹威胁;一起到柬埔寨,又一起被绑架,自己发高烧差点死掉,是木村さん把自己从死亡线上拉回来;决定逃走,全是木村さん想的计划,自己差点被侵犯,也是木村さん杀掉了两个CFF恐怖分子又一次救了自己;好不容易逃出来,木村さん把自己平安带到了金边。如果没有遇到木村さん,自己会怎样?泷泽完全不敢也不想去设想。自己说过,这是命运的相逢。那么,喜欢么?当然喜欢,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不喜欢。那为什么在木村さん吻了自己之后却想要逃开,想要躲的远远的?那就是不喜欢咯?嗯,确实是没有那种心情。那为什么在木村さん要走的时候慌乱的好像是世界末日?


    泷泽关掉了淋浴,只觉得自己好像越来越混乱。


    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时,木村已经回来,桌子上摆着些吃的东西和水。看着阳台上抽烟的木村的背影,泷泽觉得昨晚在寺庙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翻涌上来,为什么总觉得木村さん好像要消失到一个自己找不到的地方呢?看着桌上新开封的Lucky Strike,泷泽摸出一根来点上,走到阳台上。


    木村刚掐了烟要回屋,看到叼着烟的泷泽后有点惊讶,“Takki好像不怎么抽烟吧,只在曼谷机场里见你抽过一次。”


    “我的烟瘾不大,”泷泽咬着烟头喷出一口烟雾,“只是在心情特别烦躁郁闷,或者熬夜提神的时候才抽。”


    木村伸手把泷泽唇间的烟拿下来放到自己嘴里,捞过泷泽搭在栏杆上的浴巾帮他擦头发,“跟你说不要胡思乱想了。桌上杯子里有水,我放了冰块,去喝点水然后睡觉。”


    “木村さん不睡么?”泷泽的声音闷在浴巾里,听不出情绪。


    木村见擦的差不多了,收起浴巾把泷泽乱乱的头发拨整齐,“我看着你睡。”


    泷泽抓住木村的手,“那怎么可以?要睡就一起睡。”


    木村抽回手,推着泷泽到床边坐下,转身拿了冰水给他,“喝点水快睡觉。”


    泷泽接过杯子一饮而尽,依旧望着木村。木村叹了口气,拿回杯子放在桌子上,把泷泽按在床上躺好,扯过旁边的被单盖上,然后俯身看着泷泽,“睡吧。我保证,哪里也不会去。”


    泷泽盯着木村的眼睛,良久,终于露出安心的微笑,闭上了眼。


    “木村さん!!!”


    泷泽惊叫着醒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回想刚才的恶梦。自己和木村さん在吴哥拍照,是在塔布隆寺,泷泽记得那盘根错节和寺庙的石基连成一体的古树。木村さん就在眼前,回头对自己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转身走远。泷泽拔脚去追,却怎么也追不上木村渐行渐远的背影,只能眼睁睁看着木村さん消失在远方的丛林深处。


    房间里一片漆黑,没有声音。泷泽按亮床头的台灯,看了看表。凌晨2点40分。翻身下床,从冰箱里拿了水咕咚咕咚地灌了几口,泷泽终于平静下来。


    木村さん不在房间里。


    把水瓶随手放在桌子上,泷泽冲上阳台,没有,木村さん没有在阳台上抽烟。转身又回到房间里,小厨房里没有,浴室里也没有,储物柜里更没有。泷泽呆立在房间中央,忽地想起自己生日的那个早晨,在CFF营地的破木屋里醒来,木村不在身边。泷泽仍旧记得自己是如何的惊慌失措,而此刻,他真切地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恐慌,尤甚当时。这恐慌如此巨大且深重,令他忍不住轻轻颤抖起来。


    木村さん,你答应我哪里也不会去的。


    泷泽闭上眼,深呼吸,慢慢让自己恢复平静。环顾整个房间,两人的背包还扔在墙角,摄影包也在沙发上好好地放着,烟灰缸里还有几个烟头,木村常抽的Lucky Strike。也许木村さん只是睡不着下楼散步去了,泷泽想着,慢慢踱到房门前,转开了把手。


    走廊上没有人,昏黄的小灯泡吊在天花板上,平添一股诡异的气息。泷泽反手关上房门,沿着走廊走到楼梯口,探身望了望,没见到什么动静,于是慢慢下了楼梯走到一楼大堂。柜台里没有人,老板不知去了哪里,也许在后面打盹。泷泽走出旅店大门,外面的街道很安静,隐约能看到远处河边繁华街区的灯光。折回旅店大堂,泷泽坐在柜台前的椅子上,等候着谁人能出现来打破这令人不安的平静与沉默。


    盯着墙上挂钟的时针一点一点走到了3这个数字,泷泽感觉着他努力拼命压下去的恐慌随着时间的推移翻涌到了最高点。


    木村さん,你究竟去了哪里?


    后楼梯。对了,这个旅店还有一条后楼梯。


    泷泽从沙发上弹起来,冲上二楼,跑过长长的走廊,越过209号房间,推开了楼梯间的门。后楼梯很窄小,用作照明的壁灯比二楼走廊上灯泡的瓦数似乎还要低些,泷泽一边想着这根本就是恐怖片里常见的场景,一边抓住楼梯扶手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一楼依然没有人,泷泽深吸口气,刚摸上后门的把手门便刷地打开,和迎面而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Takki?!”木村伸手把失去平衡的泷泽捞回来扶正,“这么晚了,你不睡觉乱跑什么?”


    泷泽闻言一把揪住木村的衣领,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愤怒,“木村さん有什么资格说我?为什么我睁开眼却没看到你?木村さん你到底跑去哪里做什么了?你答应过我的!你跟我保证过哪里也不去的!”


    泷泽知道这样咄咄逼人的自己已经不是自己,他不明白自己到底怎么了,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生气,满心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把木村留在自己身边,哪里也不让他去,不然他的木村さん就会就此消失不见。可是看着眼前被自己如此逼问依旧好整以暇的木村,泷泽觉得自己就要控制不住怒火。刚挥出拳头想要打掉这张脸上无所谓的笑容,只见木村的眼神霎时变的危险,下一秒,泷泽只觉得背上一痛,整个人被木村推着压在了墙上,挥出的右拳被扭住牢牢地固定在头顶。


    “Takki这么不希望我离开你么?”木村的声音在耳旁响起,和着呼吸的热气一并窜入耳道,泷泽只觉得后颈的皮肤上泛起一粒一粒的鸡皮疙瘩,一股熟悉而又陌生的战栗感沿着脊柱如闪电般“啪”地传入大脑皮层。


    “……那么如你所愿……”木村几乎是含着泷泽的耳垂低低吐出一句。还没等泷泽反应过来,自己的唇便被木村狠狠地堵住。


    狂风暴雨般的吻。和之前温柔的触感完全不同,泷泽感觉到木村撬开他的唇瓣,舌头如攻城掠地般侵入他的口腔,疯狂地席卷过牙齿和舌尖,重重地吮吸,几乎令自己窒息。


    似是感受到泷泽呼吸困难,木村放开了被他蹂躏到红肿的唇,转而攻击泷泽的脖颈。木村的唇贴住泷泽的颈动脉,感受着血管疯狂的跳动,忍不住拿牙齿轻轻撕扯着那一小块薄薄的皮肤,反复地纠缠啃咬,直到皮肤上泛出紫红的淤痕。


    泷泽似乎猛地反应过来木村正在对自己做什么,拼命扭动着身体想要逃离禁锢。木村把腿卡在泷泽双腿间,空着的右手伸进宽大的t-shirt,粗暴地抚上胸前的突起,接着便听到泷泽猛抽一口气,挣扎的动作更加剧烈。揽过泷泽的腰紧紧贴住自己,木村再度吻上泷泽的唇。


    不够,还是不够。再怎么样的亲吻与抚摸也不够。想要更多,想就这样把眼前的人变成自己的。


    木村舔过泷泽的牙床,勾住舌头抵死纠缠,而放在泷泽背上的手也慢慢滑过光滑的肌肤,顺着腰线向下,再向下。


    泷泽抬起没有被束缚的左手,刚想一把推开死死压制住自己的木村,却又生生定在半空中。是不是这样,木村さん就真的不会再离开?是不是这样,就能把木村さん留在自己身边?是不是这样,木村さん就哪里也不会去?如果是这样,那……


    泷泽收回左手,贴住自己的裤缝死死握成拳,闭上了眼睛。


    那么就这样吧。


    感觉到身下的人突然放弃了抵抗,木村有些诧异地离开了正在肆虐的唇瓣,神智在看到认命似的紧闭双眼的泷泽后瞬间清醒。慢慢放开了泷泽,伸手抓过他僵硬紧握住的左拳,掰开。看着掌心深深陷下去的指甲痕迹,木村叹了口气,抬手想揉泷泽的头发,却在看到他明显的瑟缩之后转而把手指插入自己的发间。


    尴尬的沉默后,木村终于开口,“肚子饿了吧,回屋做点东西给你吃。走吧。”说完便转身上了楼梯。


    泷泽慢慢吞吞地蹭进房间时,木村正在小厨房里忙活,一手拿着勺子在锅子里搅动着,一手点了根烟放在唇间,眼睛不知是怕被烟雾还是蒸汽熏到,一直半眯着。桌上放着刚刚被拆掉的意面包装,还有小瓶的面酱和橄榄油。泷泽靠在门边,默默地看着面前叼着烟煮意面的木村,突然觉得想哭。在自己眼前的仍旧是木村さん,知道自己会睡到很晚,特地买回简单的食材,在凌晨3点半的小旅馆破破的小厨房里为自己做饭吃,温柔的温柔的木村さん。而刚刚,刚刚那个把自己压在墙上眼神阴郁危险到不敢再去回想的男人,那又是谁?在这个名为木村拓哉的身体里,是否居住着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


    “好了,拿去吃吧。”木村的声音打断了泷泽的思绪。


    接过盘子,泷泽拿叉子卷了面放入口中,普通的番茄肉酱面,味道却出奇的好。泷泽看向木村,发现他只是靠在流理台上抽烟时不禁露出疑惑的表情。木村弹弹烟灰,笑了,“我已经在外面小餐馆里吃过了,本来想带Takki一起去的,看你睡的那么香,就没忍心叫你起来。结果要Takki大半夜的窝在这儿吃这种东西,抱歉。”


    泷泽嘴里塞的满满的说不出话来,只能猛摇头又猛点头来试图表达自己对木村料理手艺的肯定。


    木村笑意更深,“Takki吃东西的样子也很可爱呢。”说着伸出手抹去泷泽嘴角多余的酱汁,很自然地放入自己口中。


    泷泽顿时浑身僵硬,险些手一抖把盘子摔在地上,原本美味的意面此刻竟变得难以下咽。


    木村的眼神暗了一下,随即摁灭了手中的烟,“明天,不对,已经是今天了……要去使馆,肯定会被问很多乱七八糟的问题,再去睡会儿养足精神吧。”


    见泷泽仍是僵立在那里毫无反应,木村伸手揉了揉眉心,“吃好了把盘子放在水池里就行了,我去睡了。”说完越过泷泽走到床边,拿起一个枕头丢在沙发上,接着便倒在上面闭上了眼。


    泷泽呆呆地看着盘子里没吃完的意面,良久,终于还是放弃,把剩下的面倒进垃圾桶里,轻手轻脚地洗了盘子,又轻手轻脚地走到沙发边。


    木村抱着手臂斜斜地蜷在沙发上,皱着眉头,呼吸平稳,显然已经睡着。泷泽走回床边坐下,看着木村熟睡的脸,咬咬嘴唇,伸手拉灭了床头灯,把被单扯过头顶,紧紧地闭上眼。


    “Takki!快起来!”


    泷泽迷迷糊糊地被木村推醒,睁开眼发现天已大亮,这才反应过来,赶忙起身。


    “忘了定闹钟,这下可惨了。”木村一边懊恼地抓着头发,一边向浴室走去,“赶快收拾一下,我们得马上出门。”


    泷泽下床,从自己的背包里翻出牙刷也走进浴室。木村正在刷牙,瞟见泷泽,含混不清地开口,“已经11点半了,使馆马上就是午休,我们先去独立纪念碑那边拍,之后再去使馆,正好顺路。”吐掉嘴里的泡沫漱了漱口,木村又发话,“本来想先去皇宫那边拍的,不过时间太紧,只能改天再去了。”


    泷泽没接腔,只是点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沉默地往牙刷上挤牙膏。木村看着镜子里低垂着眼专心刷牙的泷泽,勾勾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弧度,转身走出浴室。


    等两人都收拾停当出了旅店的大门,时间已是午后12点10分。木村望望自己身边只是低头看路一味往前走的泷泽,头一次觉得无比烦闷。点了根烟深吸两口,木村叫住泷泽,“Takki,Takki!你知道我们要去哪里往哪里走么?”


    泷泽好像突然从梦中惊醒,整个人哆嗦了一下,这才抬头看木村,满眼的迷茫困惑,还有那么一丝隐藏在瞳仁深处的惶恐退缩。木村伸出手去,不出意外地看到泷泽的表情瞬间僵硬,眼神也透出更多的惊恐不安。摘掉挂在泷泽发梢的一根线头,木村叼着烟例行公事般地向泷泽解释行程,“沿这条小路向西走到诺罗敦道,往南一直走到和西哈努克大道的交叉口就是独立纪念碑广场了。过了广场一直向南再走10分钟左右,路东就是日本大使馆。”说完径自快步向前,不再理会僵在身后的泷泽。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慢慢走到独立纪念碑广场,一路无言,甚至连在路边小摊买三明治时都没有任何交流。


    广场上游客并不多,或许是时间不对。泷泽坐在长椅上默默地咬着手里的三明治,木村则眯起眼仔细地环顾四周,像是在确定如何取景构图。片刻,木村从摄影包里取出相机,在看到泷泽望向自己手中的Leica M6那惊讶的眼神后扯了扯嘴角,“今天突然想用回胶片机。怎么说呢,不太想在拍摄完成的下一秒就看到结果。已经很久没有过了,在按下快门的时候,不知道之后相纸上将会出现何种光景的那种忐忑不安的等待。那种等待其实很美妙啊,不知道会面对怎样的结果,也不知道这结果将会带给自己什么,这种兴奋大概只有在森林里挖下陷井等着猎物上钩的猎人可以理解了吧。”自顾自的低低呢喃着,木村把M6挂上脖子,几口解决掉手中的三明治,顺手把兜里的空烟盒,纸巾什么的都塞到包三明治的纸袋里,和摄影包一起放到泷泽手边。


    “你慢慢吃,一会儿一起帮我把垃圾扔掉。”木村弯腰对上泷泽妄图逃避的视线,露出一个微笑,“Takki也很期待我的底片上会出现怎样的影像吧。我保证,到时候一定让Takki第一个看到。先走了。”


    看着木村慢慢走向广场中心,泷泽消灭掉最后一口三明治,抓起装了垃圾的纸袋起身向长椅后方的垃圾桶走去。


    其实木村刚刚低低念叨的一堆,泷泽是有听没有懂。换台Leica来拍摄有那么多道理好讲么?自己不是没体验过旁轴相机的乐趣,在摄影学校时也有摸过老师的Leica,不过M6的价格决计不是自己这种有上顿没下顿的人负担的起的,于是也就不再去想。果然木村さん和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吧,所以木村さん所说的所做的一切,自己都不能够完全理解。任思绪就这么不着边际地漫游着,泷泽扔了垃圾,折回长椅,拉开摄影包。


    包里静静躺着那台Nikon D1X。


    就是这台相机啊,把木村さん和自己联系在了一起。把D1X拿出来端在手上,泷泽透过取景窗注视着广场中心的独立纪念碑。四根巨柱上坐落着七层莲花宝塔,塔身四面雕刻着大蛇那伽,吉祥的象征,保卫着柬埔寨的安康太平。


    看着这独特的高棉雕刻,泷泽觉得自己能够穿过独立纪念碑的表象看到背后那给予了建筑师设计灵感的吴哥巴孔寺。吴哥,自己终究还是对那里心向往之。大小吴哥窟,巴孔寺,巴戎寺,塔布隆寺,女王殿,圣剑寺……泷泽脑海中掠过一幅幅的画面,庄严雄伟的吴哥古迹,曾在与世隔绝的莽莽丛林里沉睡了四百年。还有巴肯山,巴肯山的日落。泷泽握紧了手中的相机,被称为柬埔寨的神光的,世界上最美的日落,想要站在山顶巴肯寺残缺不全的拱门边,和木村さん肩并肩一起静静观赏的,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绝景。


    迷失在自己无边无际的思绪中,泷泽丝毫没注意到广场边的骚动,直到不远处传来刺耳的警笛声才猛然惊醒。


    整个不大的广场已被闪着灯的警车包围,身着制服的警察将为数不多的游客和民众引导至一旁一一接受盘问,广场四周正在拉起黄色的警戒线,一小队全身穿戴防具的警察正一路小跑奔向中心的独立纪念碑。惊慌地环顾四周,不见木村的踪影,泷泽告诉自己要冷静要镇定不能慌,正想着,只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日语。


    “大家不要慌,我现在就去向警官们询问情况,有什么消息一定会让大家及时知晓的,请安心。”


    泷泽回头,看到一个小个子的导游小姐正在极力安抚眼前明显乱了阵脚的老年旅行团。一把抓住导游小姐,泷泽开口,“不好意思,请问你有没有看见一个穿蓝白格子衬衫的摄影师?是日本人,个子比我高10公分左右,短头发,眼睛很大。那是我朋友,我们走散了……”


    导游小姐略带歉意地摇了摇头,正要离开又被泷泽拉住,“还想请问你,这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


    导游小姐继续摇头,“抱歉,我也不清楚,现在正要去问,有什么情况我会告诉你的。”


    泷泽失神地放开了导游小姐的胳膊,看着她冲向不远处正跟一对外国游客夹缠不清的警官,说了没几句就被赶了回来。走到泷泽面前摊了摊手表示什么也没问出来,导游小姐又转身去安抚旅行团里的老爷爷老奶奶们。


    木村さん,木村さん,木村さん,这种时候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泷泽把手中的相机抓的更紧,努力克制着不让自己颤抖,接着便感觉到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木村さん!”泷泽惊喜地回头,笑容却僵在了脸上。身后并没有木村的影子,取而代之的是一名身着制服的柬埔寨警官冲自己敬了个礼。


    “Excuse me, I police. Can I ask you answer questions, cooperation? Please?(不好意思,我警察。你能不能回答问题,合作,请)”


    听着警官带着浓重口音的蹩脚英语,泷泽忍不住皱皱眉,无奈地叹了口气,“Mai vous parler Français, je comprends.(您可以说法语,我懂)”


    那警官顿时松了口气,旋即换了法语开口,“不好意思,可以给我看一下您的护照吗?只是例行的检查,请您配合。”


    泷泽从兜里掏了护照递过去,警官仔细比对了一下照片,摸出小本子来记下泷泽的护照号,交还给他,“Monsieur Takizawa(泷泽先生),下面我要问您几个问题,只是常规的流程,请不要紧张,如实回答就好。”见泷泽点头,再度开口,“请问您来柬埔寨的目的是什么?”


    “我是个摄影师,”泷泽举起手中的相机,“来柬埔寨是为了工作。”


    警官在小本子上飞速记录着,“谢谢,我想再请问您为何会选择在今天来独立纪念碑广场?”


    泷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老实回答,“我今天本来是要去日本大使馆办一些事情,因为早上睡过头了,就想顺路先来这里拍摄,等使馆午休时间过去了再去。”


    “请问您今天在这里有注意到什么人有什么可疑的行动吗?”警官干脆连头也不抬了,只是一边在本子上写着一边发问。


    泷泽愈发觉得迷惑,“警官先生,我可以问一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么?我想作为民众应该也有知情权吧。”


    警官望了望泷泽,脸上的神色耐人寻味,“Monsieur Takizawa,请问您对我国境内存在的国际恐怖组织有何看法?”


    完全没想到会有这样的问题等着自己,泷泽一怔,不知是否应该把自己和木村被CFF绑架的经历告诉这个警官。看着眼前认真地看着自己的警官,泷泽莫名觉得紧张,像是被眼镜蛇盯上的青蛙,手心竟慢慢渗出汗来。清清嗓子,泷泽强自镇定,“我只是略有耳闻,听说东北部山林地带不是很太平。但我相信柬埔寨政府和警方的能力,一定不会让无辜的民众和游客遭受任何不幸的。”


    警官笑笑,移开视线看向泷泽身后。泷泽回头,看到另外一名警务人员急急地跑来,趴在警官的耳边低语几句。警官轻轻点头,接着转向泷泽,“不好意思,Monsieur Takizawa,耽误了您这么多的时间。多谢您的配合。”语毕,向泷泽伸出右手。


    泷泽松口气,握住警官的手,回了一个微笑,“是我应该做的,警察先生工作辛苦了。”说完刚想放手,感到眼前一晃,只听得“咔嗒”一声,腕上多出冰凉的触感。泷泽惊愕地看着自己手腕上明晃晃的手铐,不敢置信地抬头。


    刚刚还面带笑容的警官此刻一脸严肃眼神锐利,“Monsieur Hideaki Takizawa,现以危害公共安全罪将你逮捕。你有权保持沉默,如果你开口说话,你所说的一切将被作为呈堂证供。Comprenez-vous(你明白了吗)?”



    “等等,你们一定是搞错了。”泷泽不安地转头看着面无表情地架着自己的胳膊往警车方向走去的警官,“危害公共安全是怎么回事啊?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我只是个普通的摄影师而已……”


    警官按着泷泽的脑袋把他推进警车后座,接着坐在他身边勾出一个讥讽的笑,“恐怕这正是我们想问您的,Monsieur Takizawa。”


    坐在金边市警署的侦讯室里,泷泽怔怔地望着墙上巨大的镜子,想象着如果自己此刻突然跳起来抡起椅子砸烂它,是不是会看到正运转着的摄像机和一旁“Dokkiri大作战”的牌子,或许还有带着歉意挠头的工作人员。摇摇头把自己拉回现实,泷泽清楚地知道镜子的另一端确实有人,也许还有摄像机,只是决计不会是电视台的工作人员。


    门开了,一个身着西装的30多岁的男人走进来坐在泷泽面前伸出右手,“Bonjour, Monsieur(日安,先生),我是柬埔寨国家安全局的Peh Sopheap。抱歉让您等了这么久,我们有些东西需要确认一下,所以耽搁了。”


    泷泽看着面前态度和蔼亲切的男人,迟疑地握住他的手,鼓起勇气开口,“Peh先生,请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Peh微笑一下,翻开手中的文件夹,“嗯,让我看看……Hideaki Takizawa,日本人,21岁,摄影师,唔,很年轻嘛。”说着抬眼看了看泷泽,“于3月28日晚经波贝-阿兰亚边检站入境,4月15日傍晚入住金边市Okay Guesthouse,4月16日即本日中午因涉嫌危害公共安全被捕。”合上文件夹,Peh笑眯眯地盯着一脸迷茫的泷泽,“您认为是怎么回事呢?泷泽先生。”


    泷泽觉得自己像是被困在迷宫里的小白鼠,完全看不清前进的方向,而眼前这个男人戏谑的表情令他莫名有些恼火,“Peh先生,如果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就不会在这里费神问您了。您如果还不打算说明情况,我想我有权打电话给日本大使馆请求保释。”


    男人收起了笑容,望向泷泽的双眼里有一种可以被称为憎恨的情绪,“泷泽先生,在您对我把事情交代清楚之前,您不能与任何人联系,包括日本使馆。”


    泷泽拍着桌子起身,再也控制不住怒气,“您不能剥夺外国游客联系本国使馆权利,把电话给我!”


    Peh对门口的人使了个眼色,两名制服警察立刻奔进来把泷泽死死地按在椅子上。起身绕过桌子,男人弯下腰对上泷泽愤怒的眼,冷笑,“很抱歉,我想柬埔寨国安局绝对被允许剥夺一个刚在独立纪念碑广场安放了500克Semtex的恐怖分子的任何权利。”


    泷泽呆住,家里有个在警察厅任职的老头子,从小耳濡目染,他当然知道刚刚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洛克比空难被炸成碎片的泛美航空103航班上也不过被放了310克的Semtex,500克?!如果引爆,整个独立纪念碑广场会变成人间地狱。可是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盯住面前男人的眼睛,泷泽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Peh先生,我发誓绝对没有携带任何违禁品入境柬埔寨,更不用说在广场上放置塑胶炸药了。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摄影师,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


    Peh打量着一脸紧张的泷泽,慢条斯理地开口,“广场的监视录像可是拍的清清楚楚啊,您扔了什么东西到垃圾桶里,接着我们便搜出500克的Semtex。您对此有什么解释呢,泷泽先生?”


    “今天广场上的游客虽然不多,可是靠近过垃圾桶往里扔过东西的不可能只有我一个吧?这又能说明什么问题呢?您有什么直接证据来证明炸药是我安置的么?”泷泽反应很快,冷静地抓住男人言语中的漏洞,“Peh先生,我说了这一定是个误会,如果您不相信的话可以去找我的朋友来,我们在广场走散了。他也是个日本摄影师,叫做Takuya Kimura,您的同事们应该也有找他问过情况。我们从入境起就一直在一起,他可以来证明我的清白。”


    男人死死地盯住泷泽,像是在衡量他话里究竟有几分真实性,接着便向那两个制服警察交代了两句,起身开门。


    泷泽看着Peh出了侦讯室,轻轻舒了口气,放在桌子下面的双手交握,努力克制住从一进门起就没停止过的颤抖。不知木村さん现在在哪里,是不是也坐在某间侦讯室里,被莫名其妙地问一堆有的没的。又或者早早就被释放,正在等着自己去找他。泷泽觉得自己仿佛可以看到木村不耐烦地抽着烟蹲在警局门口的样子,不由得弯起嘴角,等自己出去了一定会被木村さん按住脑袋揉毛的。不过这趟东南亚之行,还真是多灾多难啊,曼谷机场的炸弹,CFF绑架,现在居然连自己都被当成了恐怖分子。要是让自家那个黑脸老头子知道了,指不定会怎么暴跳如雷呢。泷泽打了个寒颤,用力甩甩头,试图把脑海中已然出现的可怕画面赶出去。


    侦讯室的门再度打开,Peh大步走到泷泽面前坐下,身后的几名制服警察把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子上。Peh打开一个文件夹,抽出几张纸甩在泷泽面前,脸上的表情高深莫测,“这是刚刚出来的分析报告。泷泽先生,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我们从埋在Semtex里的雷管尖端取到的皮肤屑里检验出的DNA会和您的一致呢?”


    泷泽瞪圆了眼,还没来得及反应,桌上的另一样东西又被推到眼前。“这东西您应该很熟悉吧,至少对它曾经的样子很熟悉。”泷泽看着眼前被解了体的Nikon D1X,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Peh带上手套,拿起一旁的镊子从一堆机械部件中拈起一块小小的集成电路似的东西,语气冰冷,“不愧是以电子产品享誉世界的日本人啊,这么小的体积还能制作的如此精密的电子脉冲发射器我们还是第一次见到呢。端着相机作出拍照的样子就可以在远距离遥控引爆炸弹,泷泽先生您还真是把摄影师的身份用到了极致啊。”


    泷泽觉得自己无法呼吸,脑子里全是纷乱的画面,怎么也无法拼凑出一幅完整的图像。


    Peh招了招手,让制服警察把手中的笔记本电脑放在桌子上,接着起身走到泷泽身边,左手搭上他的肩,右手握住鼠标轻点两下,然后偏过脸看着泷泽,对他此刻的表情十分满意。


    电脑上,一头金发的年轻男人正面无表情地吐出残酷的字句。


    “My name is Hideaki Takizawa. I'm Japanese. I'm here to warn you, if Nguan Suong and Ith Chanpor were not to be released by the end of next week. Not only the hostage, other people would also suffer from great agony. Hope you make the right decision.(我叫泷泽秀明。我是日本人。我在这里严正警告,如果到下周末Nguan Suong和Ith Chanpor仍未被释放。不仅仅是人质,其他人也会备受痛苦折磨。希望你们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泷泽看着屏幕里自己的脸,觉得他的世界在瞬间分崩离析。


十一


    “这是我们刚刚收到的视频,”Peh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呆坐在电脑前的泷泽,“没想到这次ICPO的动作会这么快吧。”


    见泷泽没什么反应,Peh拿起桌上一份厚厚的文件夹,翻开来一页一页地看着,“日本籍男性,姓名年龄特征均不详,精通法语和英语,电脑高手,近年来CFF多起恐怖活动怀疑均由其策划并执行,善于伪装身份,行踪成谜。ICPO一直都无法掌握您的确切资料呢,能够亲眼见到您,该说是我的荣幸吧。”合上文件夹,Peh看着泷泽勾勾嘴角,“我不得不说,您完全超越了我的想象。我真的没想到您会这样年轻。”


    泷泽像是完全没听见Peh的话,只是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推到一边,伸出手去轻轻地抚摸着桌上那一堆已经被拆成零件的曾经的D1X。一旁的制服警察刚想上前阻止,却见Peh轻轻摇头,示意他不要管。泷泽拿起那些零件,试图把它们再拼在一起,却怎样也无法还原出相机原本的样子。许久,泷泽终于收回手,轻轻开口,“Peh先生,请您帮我打个电话给Okay Guesthouse的前台,让他们转告我的朋友,就说我今天暂时回不去了。”


    Peh嗤笑一下,摇摇头,“我们早就和Okay Guesthouse联系过了,入住登记簿上只有您一个人的名字。事到如今再玩这些花样,您觉得还有必要么,泷泽先生?”


    泷泽只是安静地听着,没有任何反应。


Peh皱了皱眉头,把手中的文件夹翻到某一页,摊开来摆在泷泽眼前,“您说您是和‘朋友’一起来柬埔寨进行摄影工作的,这是您的入境记录。看到了么?和您同一批过波贝边检站的人里没有一个是日本籍,而和您差不多同一时间入境的是一名叫做Shi Tao的中国游客。我们刚刚查过,Shi Tao先生已搭乘今天中午的航班飞往香港。另外,今天在广场负责做笔录的所有警察,没有一个人见过您说的那位‘朋友’。以防万一我们清查了近半年内的入境记录,并向金边市内所有旅馆酒店调看入住记录,答案是从来没有过一个叫做Takuya Kimura的日本摄影师来过柬埔寨。”说着,Peh嘲讽地勾着嘴角看向面无表情的泷泽,“不过您既然坚持,我们也只好委屈您意念中的‘朋友’和您一起在楼下的拘留室里过夜了。”


    泷泽仍然只是平静地坐在那里,仿佛Peh所说的一切都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一旁的制服警察上前将泷泽重新铐住,一左一右地架着他往门外走去。


    “泷泽先生,”刚走到门口,Peh突然叫住他们,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大获全胜后的快感,“明天ICPO将会派专员来接您回去受审,允许我提前祝您一路顺风。Bon voyage!”


    泷泽没有回头,只是沉默地迈出了侦讯室的大门。


    被推进拘留室,下了手铐,听着身后的铁门“咣啷”一声关上,泷泽站在拘留室中央,没有动作,没有表情,没有声音,只是这么静静地站着。不知过了多久,泷泽终于缓缓抬起胳膊,借着窄小的通风气窗里透进来的光亮,仔细地端详自己的左手。先前的烫伤已经好了,结的痂也已经掉了,只是原本光滑的皮肤再也不可能恢复原样,这个丑陋的伤疤将会一直在那里,一辈子跟随着自己。


    看着左手背上永远都不会再消失的伤疤,泷泽觉得自己的思绪从未如此清晰过,所有的事情像是被一根线穿过,紧紧地连在了一起。


    曼谷,廊曼机场的Starbucks,自己转身,把Espresso泼在了身后男人的相机和自己的左手上。


    男人微笑着向自己伸出手,“木村拓哉,よろしく。”


    机场吸烟室外,这个自己一直称呼为木村さん的男人让自己先回等候区,他去洗手间。


    等候区里,工作人员接到电话说飞机上被安放了炸弹,所有航班停飞,木村建议借道柬埔寨。


    泰柬边境,波贝边检站,签证官因木村的几句话而惊恐万分,匆匆放他们入境。


    木村找了吉普车送他们去暹粒。


    路上,木村面无表情地揉自己的头,“你啊,太单纯了。哪天被人卖了都不知道,还帮别人数钱呢。”


    吉普车轧上路障翻出去,木村和自己被CFF绑架到柏威夏省的山林里。


    在CFF营地的破屋子里醒来,木村不在身边。


    非常不合常理地被CFF恐怖分子逼着对着摄像机说出要求。


    木村计划逃走,对地形异常熟悉。


    因自己高烧,脱逃计划耽搁,ICPO没有回应,而CFF却一点也不惊讶,对他们二人的看管反而愈发放松。


    脱逃当日自己险些被侵犯,木村眼睛也没眨,瞬间便杀掉两名恐怖分子。


    脱逃计划进行地异常顺利,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逃出了CFF控制范围。


    半夜在上丁河边的吊脚楼里醒来,木村表情莫测的脸。


    午夜的寺庙里突如其来的吻,告白,自己因此一直试图逃避与木村有更多接触。


    住进Okay Guesthouse时,木村拿了自己的护照,只登记了自己一个人的名字。


    喝了冰水之后意外地睡的人事不省,从傍晚一直睡到凌晨惊醒。


    被木村压在墙上粗暴地对待,之后自己更是避免与他有任何交流。


    独立纪念碑广场,木村叫自己帮他丢垃圾,把Nikon D1X留在摄影包里,背着Leica消失在人群里。


    自己自打在上丁时期便时时感受到的恐惧感,熟悉的木村さん要消失的恐惧感。


    一幕一幕的画面在泷泽脑海中走马灯一样的过,像是电影放映机上不停转动的胶片。然后,胶片定格在最后一个画面,木村微笑地看着自己的眼睛,“Takki也很期待我的底片上会出现怎样的影像吧?我保证,到时候一定让Takki第一个看到。先走了。”


    脑中的电影放映完毕,泷泽盯着自己的左手背,忍不住笑出声来。原来早在不经意间,自己早已和真相如影随形却不自知。恍惚中似乎又看到自己拍下的唯一一张木村的照片,光影交错间,木村眼神深处的东西他终于看明白。原来从一开始便注定了今天的一切。原来那个温柔的成熟的时不时会逗弄自己的随时都能让自己依赖的木村さん从来都不曾存在过。原来那些感动,那些感情,那所有一切的一切,不过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而自己,兴奋地把这一切当作是命运的安排,如此乖巧如此顺从地一步一步走进这个局里,一步一步沦陷。


    泷泽慢慢地弯下腰跪在地板上,笑得眼泪都流出来。此时此刻,他终于看清事情的真相,也终于看清自己的心。是的,他爱上他,他终于肯承认自己爱上这个不知是否真的叫做木村拓哉的男人。


    模糊的视线中仿佛出现木村的脸,冲着自己勾了勾嘴角,一字一句地慢慢说着:


    “す、べ、て、は、フ、ェ、イ、ク。(万事皆虚妄)”


    当走廊上响起脚步声时,泷泽已在拘留室冰冷的地板上坐了整晚。通风气窗有些许阳光射入,而泷泽全然不觉,直到拘留室的铁门被打开,才慢慢地把头转过去。


    一个男人迈进室内,逆光,看不清轮廓,泷泽猛地攥紧了手心,听见自己的心跳开始猛烈的加速,已呆滞了整晚的眼中似乎又闪起小小的火苗。他知道自己不该再抱有任何幻想,但此刻却只能听到心底叫嚣着的渴望。


    木村さん,是你吧,你来接我,告诉我没事了,一切都好好的。


    我再也不会逃避了,我要告诉你,每天都趴在你耳朵边告诉你,Je t'aime,I love you,愛してる。


    我们一起去吴哥,一起上巴肯山看日落,一起去越南拍摄,一起回日本。


    我们再也不分开。


    泷泽看着男人慢慢走近,接着自己便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里,耳边响起男人低低的声音。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我们回家。小秀,我来带你回家。”


    心疼地抱住泷泽轻声安慰的男人没有发现,在自己抱住他的那一刻,泷泽眼中最后一丝微暗的火渐渐熄灭,沉寂,终成死灰。


    金边警署的会议室里,Peh颇有些尴尬地看看泷泽,又看看他身边的男人,叹了口气,伸出右手,“Peh Sopheap,柬埔寨国家安全局国际犯罪调查科一级探员。”


    男人抬头淡淡扫了自己一眼,Peh只觉得整个人仿佛瞬间跌入冰窟,禁不住微微发颤。


    轻轻握了一下Peh僵在半空中的手,男人仍旧是淡淡地开口,“堂本光一,ICPO东京局所属警察厅国际恐怖活动对策室特别搜查员。”


    “堂本先生,泷泽先生,对于这次的事件我感到非常抱歉,特别是对泷泽先生。”Peh有些懊恼地握紧拳头,“我们太急于破案,结果却闹了这么大的笑话。柬埔寨国安局和金边市警署将会联合发表正式的道歉声明。真的很抱歉!”说着,Peh郑重地向泷泽鞠躬致歉。


    泷泽面无表情地看着满脸愧疚的Peh,冷冷地开口,“把相机还给我。”


    Peh显然已经想到身为摄影师的泷泽会有这样的要求,立刻吩咐一旁的下属去拿。当下属再次跑进会议室时,手里捧着的是已经被重新组装好的Nikon D1X。泷泽结果相机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定它的确完整无损后,头也没回便转身走出会议室。一旁的堂本光一随即向Peh点头示意,也跟着离开。


    Peh看到两人都出了会议室,终于跌坐在一旁的椅子里,扶着额头低声叹息,“唉,怎么会搞成这样……”


    一旁的下属不明就里,大着胆子发问,“头儿,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东京局的人会跑到这儿来?押送泷泽的不应该是在曼谷的ICPO东南亚分部的人么?”


    Peh只觉得自己的头愈发的痛,“什么怎么回事?我们被CFF那个神出鬼没的日籍高层耍了,傻瓜!被牵着鼻子玩的团团转,居然抓了ICPO日本执行委员兼东京局国际搜查管理官泷泽裕昭的儿子关了人家一晚上。”


    下属的嘴张的能吞下个榴莲,“那……那我们会不会有麻烦啊……”


    Peh索性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闭起眼,“我们会怎么样我就不清楚了,但我知道那个日本老爷子可不是好惹的,里昂总部的大头头们要么是他同学要么是他后辈,这次居然把他儿子当成恐怖分子抓起来,曼谷那帮ICPO分部的人要倒血霉了……”


    下属闻言也愁眉苦脸地歪在一旁的椅子上,“这下可怎么办才好……”


    “只能期待泷泽家的小公子在老爷子面前说点好话了……”搓了搓脸,Peh起身拍拍下属的肩膀,“现在烦恼这些又有什么用,打起精神赶紧从头开始调查是真的。”


    下属点了点头,起身奔出去干活。


    关上停在警署门口的Land Rover的车门,光一转头看向副驾驶座上的泷泽,“想去哪儿?先去酒店休息一下,还是直接去机场?”


    泷泽把头靠在车窗上,依旧面无表情,“去暹粒。”


    “现在?!”光一乍舌,“我已经订了晚上的机票飞东京了。”


    “改签。或者从暹粒飞,一样飞的回去。”泷泽闭上眼,像是不愿再多说。


    “小秀……”光一轻唤着,却被泷泽打断。


    “别让我再说第二遍。去暹粒。马上。开快点。”泷泽的声音像是在冰窖里冻的又冷又硬的钉子,一颗一颗地砸出来,砸的人生疼。


    光一叹口气,发动了车子。


    到暹粒时正值傍晚,泷泽背着相机独自上了巴肯山。光一本想跟去,却被泷泽凌厉的眼神生生逼回去,只得叮嘱了几句,自己坐在车里等着。


    天色擦黑,泷泽拉开车门坐了进来,系好安全带,只吐出一句“去机场”便倒在椅背上睡的天昏地暗。


    光一默默叹气,开车,没去注意泷泽背上山的相机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光一当然不会知道,泷泽是怎样独自一人靠着巴肯寺的拱门看着日落,怎样端起相机把眼前美妙绝伦的景象统统收进镜头里,又是怎样轻轻一挥将手中的那台D1X和那颗广角镜头抛进山脚下的深谷里。


    那个时候的光一完全不晓得,他的小秀,大家的Takki,在他踏进金边市警署拘留室的那一刻起已经死去,而现在在他的身边睡着的这个人,将要跟着他回到日本的这个人,是他从未见过的,完全陌生的泷泽秀明。


    如果那时的光一能够预知未来,他绝对不会帮泷泽付了去曼谷的机票钱,还傻笑着在成田机场把兴奋异常的泷泽送上飞机。他拼死也要把泷泽留在东京,哪怕他从此只是做一个碌碌无为的三流摄影师,至少这个泷泽还是会跟他撒娇会拉着他请吃饭的小秀,是给大家带来快乐的Takki。


    然而事实真的就像泷泽曾经很喜欢很喜欢的The Cure的那首歌。Robert Smith操着他那英伦的无以复加的小声音低唱着:


    There is no if…


--------------------------------------------------------------


上部  完


Author's Note:为了下半部的故事发展,抓了光一来客串,下半部还会有另一位杰尼斯出场客串,敬请期待(并没有人期待这个……)。


话说入境记录里神秘的中国游客Shi Tao,嗯,如果你看过《I Come With the Rain》的话,你一定懂得这个名字的意义了~(其实就是木村先生在这部电影里的角色名嘛,卖什么关子…………)


评论
热度(1)

© Little Fall of Rain | Powered by LOFTER